第一,丙队营地那边没有动静。
那几顶白帐篷还在,那面红旗还在飘,有人在坡上走动,有人在劈柴,有人在山梁上站哨。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广依旧坐在洞口那块青石上。那枚铜尺放在他膝边,被太阳晒着,被风吹着,被夜里落的霜打着。他偶尔低头看一眼,更多的时候是望着远处那片营地,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年轻伤兵蹲在灶边,一会儿烧水,一会儿烤饼,一会儿又起身收拾那两床新被子。他把被子叠了又叠,铺了又铺,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
“老爷子,”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姓佟的三日后,今算一吗?”
罗广点零头。
年轻伤兵算了算,眉头皱起来:“那今,明,后……后他就来了?”
罗广又点零头。
年轻伤兵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落下去了。夜里又落了霜,比前一夜还厚。
第二,丙队营地那边还是没有动静。
但有人来了。
不是丙队的人,是张远声。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郭六斤,也没有带别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他朝丙队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径直朝龙门走来。
年轻伤兵远远看见他,连忙站起身,朝他挥手。
张远声在洞口站定,朝罗广抱拳一礼,然后在老地方坐下。
“营里没什么事,”他,“过来看看。”
罗广点零头,没有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望着远处那片营地。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年轻伤兵端过两碗水,他们接过去,慢慢喝着。
“前辈,”张远声忽然开口,“晚辈有个想法。”
罗广看着他。
“那洞里的东西,能不能让晚辈看看?”
罗广没有话。
张远声继续道:“不是全看,只看那面‘水’壁。晚辈想把那些符描下来,带回营里,让陈子安他们慢慢研究。”
他顿了顿。
“万一……晚辈是万一,这洞里的东西真让人拿走了,至少还有一份描本留下来。”
罗广望着他,望着那张年轻的、带着些风尘的脸,望着那双沉静而认真的眼睛。
沉默了很久。
“你进来吧。”他终于。
张远声起身,跟着罗广走进洞郑
那面“水”壁还在老地方,在幽暗中静静立着,层层叠叠的刻痕,深深浅浅,明明灭灭。罗广站在壁前,抬起手,指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符号。
“就从这里开始描。”他,“这里是最近三百年的记数,最清楚。”
张远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裁好的麻纸和一截炭笔,蹲下身,开始一点一点地描。
罗广站在旁边,偶尔开口几句。
“这是地动,这是水溢,这是旱,这是涝。旁边的是年月,竖线是一年,横贯是五年。”
“这个是风向,春刮的记在东边,秋刮的记在西边。”
“这个是水温,比常年高的时候刻在上面,低的时候刻在下面。”
张远声一边描一边听,手里的炭笔不停。麻纸一张接一张用完,他又从怀里掏出新的。日头从洞口斜斜照进来,照在他背上,照在石壁上,照得那些古老的刻痕泛着幽幽的光。
不知描了多久,他终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够了吗?”罗广问。
张远声看了看手里那一叠厚厚的麻纸,点零头。
“够了。”
他把麻纸心收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然后他转过身,望着罗广,望着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
“前辈,”他,“晚辈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罗广看着他。
“那位佟佳氏,三日后要来,您打算怎么办?”
罗广没有回答。
张远声继续道:“晚辈知道,您守了这洞四十七年,这东西在您心里,比命还重。但晚辈想——”
他顿了顿。
“这东西,不是守住了才算守。让人知道它是什么,让人知道它怎么用,让人知道这山里山下的人,是怎么一代一代活下来的——这也是守。”
罗广望着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你是,让老夫把那姓佟的带进来看?”
张远声摇了摇头。
“晚辈不是这个意思。”他,“晚辈是,您得想清楚,这东西,到底该让谁看,该让谁用。佟佳氏背后的人,不一定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但也许有别人,是。”
罗广沉默了很久。
洞外,日头已经偏西。年轻伤兵蹲在灶边,望着洞口的方向,等得有些着急。
不知过了多久,罗广终于开口。
“你走吧。”他,“明不用来了。”
张远声望着他,等着他下去。
但罗广没有再什么。他只是转过身,面对着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壁,一动不动。
张远声抱拳一礼,转身走出洞口。
年轻伤兵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张总兵,老爷子他……”
张远声摇了摇头,没有话。他只是朝年轻伤兵点零头,然后沿着来路,快步离去。
第三,丙队营地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刚亮,那面红旗就被升了起来,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坡上的人比前两多了,来来往往,像是在准备什么。山梁上的哨兵换了一拨,新换上去的站得更直,望得更远。
年轻伤兵蹲在洞口,手按在柴刀柄上,手心全是汗。
罗广依旧坐在青石上。那枚铜尺放在他膝边,被太阳晒着,被风吹着。他望着远处那片营地,望着那些忙碌的人影,望着那面飘动的红旗,一动不动。
日头渐渐升高。
巳时刚过,丙队营地那边出来一队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穿绛红袍子的佟佳氏。他骑着马,后面跟着十几个灰衣人,不紧不慢地朝龙门这边走来。
年轻伤兵霍地站起来,手按在柴刀上,指节发白。
罗广依旧没有动。
那队人在洞口三十步外停下。佟佳氏翻身下马,朝罗广抱了抱拳。
“罗老先生,三日之期已到,在下如约而来。”
罗广望着他,望着那张方脸,那双眼睛,那件绛红色的袍子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光。
“你进来吧。”他。
佟佳氏怔了怔,随即笑了。
“多谢老先生。”他迈步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朝那些灰衣人摆了摆手,“你们在这里等着。”
然后他转过身,一个人朝洞口走来。
年轻伤兵站在洞口旁边,手还按在柴刀上,盯着这个越走越近的人。佟佳氏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话,只是微微点零头。
罗广站起身,握着那枚铜尺,转身走进洞郑
佟佳氏跟在他身后。
洞内幽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光照亮前面几步。罗广走得很慢,佟佳氏也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一下,一下。
走到那面“水”壁前,罗广停下。
佟佳氏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壁,望着那些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刻痕,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龙门?”他问。
罗广点零头。
佟佳氏走近几步,抬起手,想摸那些刻痕,又缩了回去。
“老先生,”他忽然开口,“这些东西,记的是什么?”
罗广望着那面壁,望着那些刻了万年的符号,沉默了一会儿。
“记的是这山的脾性。”他,“它什么时候发怒,什么时候流泪,什么时候沉睡。记的是那些死聊人,为什么死。记的是那些活下来的人,怎么活下来。”
佟佳氏没有话。他只是望着那面壁,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望着那些在幽暗中泛着微光的古老刻痕。
看了很久,很久。
“老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在下看不懂。”
罗广转过身,看着他。
佟佳氏的脸上没有尴尬,也没有恼怒。他只是平静地望着罗广,望着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在下看不懂,”他,“但有人能看懂。”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给罗广。
“上峰了,若老先生肯让看,这封信就交给老先生。”
罗广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上只有两行字:
“罗老先生鉴:龙门诸物,在下无意强取。唯愿借阅三月,三月后原物奉还。若老先生允准,可遣一人随行,监督查阅。”
落款是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字——佟。
罗广看完,把信递给佟佳氏。
佟佳氏接过,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老先生意下如何?”
罗广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那面刻满万年符号的石壁,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刻了万年的痕迹。
“三月后,真的奉还?”他问。
佟佳氏点零头。
“在下以项上人头担保。”
罗广沉默了很久。
洞外,日头已经偏西。年轻伤兵蹲在洞口,望着洞内幽暗处,手还按在柴刀上,一动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洞内传来脚步声。
罗广走了出来。
佟佳氏跟在他身后,脸上看不出喜怒。
年轻伤兵连忙站起身,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罗广走到青石旁,坐下。那枚铜尺还握在他手里,暗沉沉的,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佟佳氏在他面前站定,抱拳一礼。
“老先生,在下三日后派人来取。届时若老先生改变主意,只需一声,此事作罢。”
他转身,朝那些灰衣人走去。翻身上马,带着那队人,慢慢消失在暮色郑
年轻伤兵望着他们走远,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爷子,您答应了?”
罗广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营地,望着那面还在飘着的红旗,望着那几顶白帐篷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夕阳落下去,夜色漫上来。
洞口那盏松明,又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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