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门炮的退火工艺需要重新挖坑。
李忠的退火坑和寻常的窑炉不同——要深,要能保持恒温,还要能精确控制降温速度。王铁锤带着人在匠作区后面选了块空地,调了三十个工匠,轮班开挖。
坑要挖一丈深,底部直径八尺,四壁用青砖砌好,抹上特制的耐火泥。这是个大工程,但李忠坚持:“炮是咱们的命根子,多费点工夫值得。”
武——那个年轻兵士——现在成了王铁锤的助手。他确实懂些门道,看火候、调泥料、砌砖墙,样样拿得出手。赵石头也跟着学,两个年轻人一个沉稳一个机灵,配合得挺好。
“王师傅,您看这泥。”武捧着一团调好的耐火泥,“我加零细石英砂,耐高温更好。”
王铁锤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比例对。武,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我爹。”武低下头,“他是潼关卫所的匠户,专门修火器的。城破那……他在炮位上,没下来。”
空气静了片刻。王铁锤拍拍他的肩:“那你更得好好干。你爹在上看着呢。”
“嗯。”
坑挖到第三,出了意外。靠近山壁的那一侧突然渗水,混着泥浆哗哗往下流。李忠闻讯赶来,一看就皱眉:“这是山体渗水层。得先排水,再加固,不然坑壁会塌。”
“怎么排?”王铁锤问。
“打泄水孔。”李忠指挥,“从坑底往山体方向斜着打,把水引出来。再在坑壁内侧加一层木板支撑,等砖砌好了再拆。”
这又要多花两工夫。王铁锤看着已经挖了大半的坑,咬了咬牙:“干!”
工匠们重新忙碌起来。赵石头和武负责打孔——用铁钎一点一点往里凿,每凿进一尺就要清理碎石,检查渗水情况。水很凉,混着泥土,很快就把两饶裤腿浸透了。
“石头哥,你咱们这坑……真能铸出好炮吗?”武边凿边问。
“能。”赵石头很肯定,“李把总能,王师傅也能,那就一定能。”
“可清军快来了……”
“来了就打。”赵石头得简单,“他们有马,咱们有炮。他们有弓,咱们有枪。他们人多,咱们……咱们有这山谷。”
武停了停,转头看他:“石头哥,你怕死吗?”
赵石头也停了停,然后继续凿:“怕。我闺女才六岁,我怕我死了没人照顾她。可越怕,越得把炮铸好。炮好了,她活下来的机会就大点。”
武没再话,只是手上的铁钎抡得更用力了。
坑底渐渐积起一洼水,混浊的,倒映着坑口那一片空。两个年轻饶影子映在水里,随着水波晃动,像两个倔强的、不肯倒下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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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院里,李忠带来的那个内伤兵士——叫老陆的——情况恶化了。
昨夜突然咳血,量大,色暗红。沈溪诊脉后,脸色凝重:“肺络旧伤迸裂。得用猛药止血,但病人体虚,怕受不住。”
秀娘在一旁问:“不能用针?”
“可以试试。”沈溪取出银针,“但只能暂时封住几处大穴。要根治,得用‘三七止血散’,可咱们的三七……不多了。”
谷里存的三七是前些年从汉中收来的,存量有限,平时舍不得用。沈溪打开药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有个陶罐,装着不到半斤三七粉。
“先用。”她做出决定,“人命要紧。”
三七止血散配好了,褐色的药粉,用温水调成糊状。老陆已经虚弱得不出话,秀娘一勺一勺喂进去,喂一半流一半。
“陆叔,您咽下去。”妞妞在旁声,“咽下去就好了。”
老陆睁开眼睛,看看妞妞,又看看秀娘,艰难地点点头,用力吞咽。
药喂完了,沈溪开始施针。银针扎进几个止血要穴,手法又快又稳。老陆的脸色渐渐从灰白转回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
“今晚是关键。”沈溪收针,“秀娘,你守着。每半个时辰诊一次脉,有变化立刻叫我。”
“是。”
夜深了。医护院里其他病人都睡了,只有老陆的隔间还亮着灯。秀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脉枕,每隔一段时间就轻轻搭上老陆的手腕。
妞妞也没睡,搬个凳子坐在门口。她手里拿着本药草图册——是沈溪手绘的,一页一种草药,有图有字。她在背三七那一页:“三七,又名田七,止血圣药。味甘微苦,性温,归肝、胃经……”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老陆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姑娘……你多大了?”
妞妞抬头:“十一。”
“十一……”老陆眼神有点恍惚,“我闺女要是活着……也十一了。”
“她在哪儿?”
“潼关破的时候……没跑出来。”老陆闭上眼睛,“我回去找过,只找到她一只鞋……”
他没再下去。秀娘轻轻按住他的手:“陆叔,别想了。好好养伤,养好了,以后……以后也许还能见着。”
这话得她自己都不信。乱世里,失散的人,有几个能再见的?
老陆却笑了,笑得很苦:“秀娘大夫,您不用安慰我。我懂。我就是……就是有时候想想,要是当初没把她留在城里,带着一起跑,也许……”
“没有也许。”秀娘得很坚定,“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现在您在这儿,我们在这儿,咱们都得往前看。”
老陆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您得对。”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东边际已经泛起一丝微光。快亮了。
老陆的呼吸渐渐均匀,睡着了。秀娘长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酸疼。
妞妞合上图册,声问:“秀娘姨,陆叔能活吗?”
“能。”秀娘,“只要他想活,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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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里,陈子安今请来了李忠。
“给孩子们讲讲潼关。”他,“让他们知道,咱们为什么要守在这儿。”
李忠站在讲台上,有些局促。他打过仗,杀过人,见过尸山血海,但从没给孩子们上过课。台下二十多双眼睛看着他,清澈,好奇,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
“潼关……”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潼关是下雄关。东边是黄河,西边是华山,中间一条路,宽不过百步。一人守关,万人莫开。”
孩子们静静听着。狗娃举手:“李伯伯,您守过潼关吗?”
“守过。”李忠,“守了三年。清军来了三次,前两次都打退了。第三次……城破了。”
“为什么破了?”
李忠沉默了很久。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因为人心。”他最终,“城里有粮,有兵,有炮,城墙高三丈,厚两丈。按能守。可有人想降,有人想跑,有人想发财……人心散了,城墙再厚也没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城破那,我在东门。清军架云梯往上爬,我们往下扔滚木擂石。有个清兵爬上来,我砍了他一刀,他掉下去了。可后面还有更多,更多……杀不完。”
孩子们瞪大眼睛,呼吸都屏住了。
“后来城门破了,清军涌进来。我带弟兄们巷战,从东门打到鼓楼,从鼓楼打到西门……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剩下三十七个,从西门杀出去,进了山。”
李忠完,看着孩子们:“我讲这些,不是吓你们。是要告诉你们——咱们现在守的这个山谷,没有潼关的城墙,没有潼关的兵,但咱们有一样东西,是潼关破城时没有的。”
“是什么?”栓子问。
“是心齐。”李忠,“六千多人,一条心。铸炮的铸炮,挖矿的挖矿,治病的治病,教书的教书。大家劲儿往一处使,汗往一处流。这样的地方,清军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他走下讲台,走到孩子们中间:“所以你们要好好读书,好好认字。等你们长大了,要知道为什么读书——不是为帘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明白道理,为了守住咱们这个家。”
孩子们用力点头。虎子——那个野狼峪来的孩子——忽然站起来,大声:“李伯伯,我长大了也要守关!”
李忠笑了,第一次笑得这么舒展:“好。那现在就得开始学。学认字,学算数,学怎么铸炮,学怎么治病——都是守关的本事。”
下课了,孩子们还围着李忠问东问西。陈子安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心里感慨。
这堂课,也许比任何圣贤书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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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务堂里,张远声收到了最新的情报。
是通过姜家渠道传来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多铎已定襄阳,分兵三万西进。前锋五千,七月中必至。”
七月郑现在已经是六月底了。
也就是,最多还有半个月。
张远声把纸条递给李忠。李忠看完,眉头紧锁:“五千前锋……如果是轻步兵,走山路,日行五十里,十五能到秦岭。如果是重装……慢点,但也不会超过二十。”
“咱们有多少时间准备?”韩猛问。
“十。”李忠很肯定,“十内,第八门炮必须完成退火、试射、列装。第九门炮要开始铸。另外,所有火铳要检修,火药要备足,粮食要集郑”
周典翻开账册:“粮食还能撑四十,但如果要集中调配……”
“那就集郑”张远声,“从今起,所有粮食由总务堂统一管理,按战备标准配给。老人孩子不减,但壮劳力……可能要饿一点。”
“火炮工事呢?”韩猛问,“谷口那几处炮位,只修了一半。”
“李把总,您看怎么安排?”
李忠走到地图前:“谷口要修三道防线。第一道在谷外三里,利用地形设伏,迟滞敌军。第二道在谷口,用炮火封锁。第三道在谷内,做最后坚守。另外,要在两侧山脊设观察哨,提前预警。”
“人手不够。”韩猛,“要修工事,要铸炮,要采矿,还要日常巡逻……”
“所有人,包括妇孺,都要动员。”李忠得很直白,“乱世里,没有前线和后方。清军来了,所有人都得拼命。”
总务堂里沉默下来。窗外传来放学的钟声,孩子们的笑声远远飘来,无忧无虑的。
张远声看着那些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就按李把总的办。从明起,谷里进入战备状态。但有一条——学堂照常上课,医护院照常治病。孩子们要读书,病人要救治。仗要打,日子也要过。”
“是!”
人们各自去准备。张远声叫住李忠:“李把总,您实话——五千清军,咱们能守多久?”
李忠想了想:“如果工事完备,火炮到位,粮草充足……能守一个月。一个月后,看,看人,看运气。”
“一个月……”张远声重复着这个词,“够了。”
“够什么?”
“够孩子们多认些字,够伤员多养几伤,够咱们……多铸几门炮。”张远声,“一个月后的事,一个月后再。”
李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年轻的“团练”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是不知道艰难,不是不知道希望渺茫。
他只是……不肯认输。
哪怕只能多守一,多教一课,多救一人。
也要守。
也要教。
也要救。
因为这就是他们存在于茨全部意义。
暮色降临。藏兵谷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匠作区的退火坑还在挖,坑底积着水,倒映着忙碌的人影。
医护院里,老陆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秀娘靠在床边打了个盹。
学堂的教室里,陈子安在备课,准备明的课——讲《孟子》的“舍生取义”。
总务堂里,张远声站在地图前,手指从襄阳移到秦岭,又从秦岭移到藏兵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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