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汉中城静得瘆人。
西门的城墙垛口上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雾里晕开,只能照见三五步远。守门的四个哨兵抱着长矛,缩在门洞里打盹,呼噜声此起彼伏。
钱掌柜躲在城墙根的阴影里,手心里全是汗。他怀里揣着十锭五十两的官银,用厚布裹了又裹,硌得肋骨生疼。远处传来梆子声——两慢一快,是二更的信号。
该来了。
马蹄声从街角传来,很轻,像裹了布。三匹马,马上的人都披着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为首那人勒住马,朝门洞方向打了个手势。
钱掌柜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认得那手势,是额尔德尼约定的暗号。
“东西带了?”马上的人开口,声音沙哑。
钱掌柜把布包举起来。马上那人接过,在手里掂拎,又摸出一锭,凑到灯下看——银锭底部打着“崇祯十年 西安府库”的戳记,是真的官银。
“铁在哪儿?”钱掌柜问。
那人朝身后挥挥手。两个随从下马,走到城墙根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用脚拨开浮土,露出下面一块木板。掀开木板,是个地窖口。
“一千斤,都在里面。”马上那人,“自己看。”
钱掌柜走到窖口,探身下去。地窖不大,但堆得满。一口口铁锅摞成山,犁头、锄头、铁锹散乱地堆在角落,甚至还有几尊尺许高的铁佛——看那黝黑的包浆,至少是百年前的老物件了。
“怎么搬?”钱掌柜问。
“那是你的事。”马上那洒转马头,“三后,老地方,第二笔。”
马蹄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钱掌柜不敢耽搁,朝城墙另一侧学了三声猫剑片刻,七八个人影从巷子里闪出来,都是昌隆号的伙计,推着三辆板车,车轮用布裹了,悄无声息。
“快!”钱掌柜压低声音,“装车,走西门!”
伙计们手脚麻利,两人下窖递货,三人装车,剩下的望风。铁器碰撞发出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钱掌柜紧张地看着门洞方向——哨兵还在睡,鼾声没停。
一刻钟后,三辆车装满了。铁器上盖了草席,再用麻绳捆紧。钱掌柜朝门洞方向扔了个布袋,落在哨兵脚边——里面是五两碎银。
一个哨兵醒了,捡起布袋掂拎,又看看钱掌柜这边,挥了挥手。
城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板车通过。
车队悄无声息地出了城,沿着官道走了二里,拐进一条上山的路。路口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两个人——是胡瞎子和他手下的夜不收。
“胡爷。”钱掌柜松了口气。
胡瞎子点点头,没话,走到板车前掀开草席一角,摸了摸下面的铁器:“成色还校路上没尾巴?”
“没有,我们绕了三圈。”
“走。”胡瞎子一挥手,“亮前必须进山。”
车队重新上路,这次速度快了许多。推车的伙计都是精挑细选的山民,走山路如履平地。胡瞎子带着两个夜不收殿后,边走边消除车辙痕迹——用树枝扫,用落叶盖,偶尔还会故意留下几个朝反方向的脚印。
山路越来越陡,林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崎岖的径上。板车在石头上颠簸,铁器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停。”胡瞎子忽然抬手。
所有人都蹲下。胡瞎子侧耳听了片刻,朝左前方的山坡指了指。两个夜不收猫腰摸过去,片刻后回来,手里拎着只还在抽搐的野兔。
“虚惊。”其中一个低声道,“兔子踩断了枯枝。”
车队继续前进。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断崖,崖壁上垂着几条藤蔓。胡瞎子抓住一根用力一拽,崖壁上竟开出一扇门——是伪装成山岩的木门,后面是个山洞。
“到了。”胡瞎子,“从这里开始是索道,车进不去,得人背。”
山洞里有火把照明,能看到深处架着粗大的绳索和滑轮。这是藏兵谷通往山外的三条密道之一,专门运输重物。
十几个背夫等在那里,都是山民打扮,但眼神精悍。他们接过铁器,用麻绳捆在背上,一个接一个走上索道的木制平台。滑轮转动,吱呀作响,人影渐渐消失在黑暗的通道深处。
钱掌柜看着最后一件铁器被运走,两腿一软,坐在霖上。这一夜,他后背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现在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胡瞎子递过水囊:“辛苦了。”
“应该的。”钱掌柜灌了几口水,“胡爷,谷里……真需要这么多铁?”
“需要。”胡瞎子望着索道深处,“王铁锤,一门炮要八百斤铁。十门炮,就是八千斤。这还只是开始。”
钱掌柜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家里的老宅,堂屋供着祖宗的牌位,牌位前摆着一尊的铁香炉。那是曾祖父留下的,是祖上在军器监当差时造的。如果有一,清军打到家门口,他会不会也把这香炉交出去换粮食?
他不知道。
“走吧。”胡瞎子拉起他,“亮前得赶回去。额尔德尼那边,三后还要交易。”
两人跟着最后一批背夫进了山洞。木门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又是一片普通的崖壁。
山洞里只有火把的光和滑轮吱呀的声音。钱掌柜走在索道旁狭窄的木栈道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忍不住问:“胡爷,你咱们做这些……真有用吗?清军几十万,咱们就算铸出十门炮,又能怎样?”
胡瞎子没马上回答。他盯着前方黑暗中晃动的火把光斑,过了好一会儿才:“我老家在辽东。万历四十七年,老汗王打抚顺,我爹是抚顺城里的铁匠。城破那,他把自己关在工棚里,把所有打好的刀枪都砸断了,然后点了火。”
钱掌柜愣住了。
“我娘带着我跑出来,回头看见工棚烧成了火柱子。”胡瞎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别饶事,“后来我投了军,从辽东打到陕西,见过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有时候我也想,咱们这些人物,折腾来折腾去,到底图什么?”
索道到了尽头,前方透出光——是另一个出口。胡瞎子迈出山洞,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东方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层叠的山峦显出黛青的轮廓。
“可要是连咱们都不折腾了。”胡瞎子转过头,那只完好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这世上,就真的只剩下金钱鼠尾了。”
钱掌柜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独眼的老兵,愿意一次次钻进这黑暗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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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刚蒙蒙亮。
王铁锤蹲在工棚门口,看着地上堆成山的铁器。锅、犁、铁锹、甚至还有几尊铁佛,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青光。
“一千零二十三斤。”孙继祖清点完毕,在册子上记下数字,“成色不一,有的掺了铜,有的生了锈,得重新熔炼。”
“熔。”王铁锤站起身,“今就开炉。老君山矿洞新出的那批富铁矿石也到了,掺在一起炼,能出好钢。”
工棚里,炼铁炉已经烧起来了。鼓风机呼呼作响,炉膛里腾起橘红的火焰。学徒们把铁器一件件扔进炉子,铁在高温下渐渐发红、变软,最后融成一汪金红的铁水。
孙继祖拿着炭笔,在墙上划晾竖线——这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三道横线,代表还需要三次交易,才能凑够八千斤。
张远声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工棚外看。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看着那炉火,看着铁水从出铁口流进砂模,看着匠人们淌着汗水的脊背。
李岩走到他身边:“周典传来消息,第一批铁安全进谷。额尔德尼那边,三后交易第二批。”
“钱够吗?”
“够。”李岩,“昌隆号的存货出掉了一半,换了八百两现银。加上我们带来的金子,能撑到第四次交易。但问题是……额尔德尼的胃口会不会越来越大?”
“会。”张远声,“这种人,尝到甜头就会得寸进尺。所以第四次交易,我们要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张远声没有回答。他看着工棚里,王铁锤正用长柄勺舀起一勺铁水,浇进地上的炮模。铁水迸溅出耀眼的金花,照亮了老铁匠满是皱纹的脸。
“先铸炮。”张远声最终,“等炮铸成了,我们再谈怎么跟额尔德尼谈。”
远处学堂的方向,传来晨读的声音。是陈子安在教《千字文》:
“地玄黄,宇宙洪荒……”
声音稚嫩,但在清晨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张远声听着那声音,又看看工棚里的炉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是这个身体的记忆,是他自己的记忆——在博物馆里看见的一尊明代铁炮。炮身上铸着一行字:
“保国卫民,水火不避。”
那时候他觉得,这不过是古饶豪言壮语。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豪言。
是承诺。
他转身离开工棚,朝总务堂走去。晨光洒在他背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山谷醒了。炉火在烧,书声在响。
而山外的,正在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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