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李岩缓缓放下茶杯,胡瞎子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张远声却只是看着顾清和,脸上看不出喜怒。
“史可法……”他重复这个名字,“史阁老现在应该忙着守扬州,怎么有心思派人来汉中?”
顾清和神色坦然:“史阁老,守江必守淮,守淮必顾秦。汉中地处秦巴要冲,北可制关中,南可控巴蜀,是下腰膂。若能在此立足,则大明在北方就有了一颗钉子。”
“大明?”李岩轻笑,“顾公子,崇祯皇帝已经殉国,南京那位福王……又能代表大明吗?”
这话问得尖锐。顾清和沉默片刻,才道:“福王监国,是诸臣公议。如今北都沦陷,江南半壁,总得有人主事。史阁老之意,不在于谁坐龙庭,在于华夏衣冠不能绝,在于下生民不能尽沦为虏。”
他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厅外传来训练场的号子声,与这番话形成奇异的对照。
张远声起身,走到那幅秦岭地图前,背对众人:“顾公子,明人不暗话。藏兵谷现在有五千多口人,我要对他们负责。南京的官、北京的官,对我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着我的人能不能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他转身,目光如炬:“史阁老能给我什么?钱?粮?兵器?还是……一纸空文?”
顾清和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文书,而是一叠厚厚的图纸。他取出最上面一张,铺在桌上。
“这是南京工部库存的《火器图》抄本,宋应星大人编纂,收录了鸟铳、佛郎机、红夷大炮等十七种火器的制法、用法、保养法。”他又取出第二张,“这是《守城录》的部分章节,讲城防工事、瓮城设计、火炮布置。还有这些……”
他一张张铺开,全是技术图纸和文字明。
“史阁老,张团练缺的不是钱粮——钱粮可以自己挣。缺的是这些。”顾清和看着张远声,“这些是工部多年积累,外间难得一见。有了它们,团练的火器可以更精,城防可以更固。”
张远声拿起一张火炮构造图,仔细看。图绘得极精细,尺寸、用料、工序都标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好东西。
“代价呢?”他问。
“没有明面上的代价。”顾清和,“史阁老只希望,若有一日清军南下,汉中能成为江北的一个支点,牵制部分清军兵力。若有可能……将来王师北伐时,能有个接应。”
李岩插话:“这是要我们当马前卒?”
“是互为犄角。”顾清和纠正,“南京需要汉中的地势,汉中也需要南京的技术和……大义名分。”
“大义名分?”张远声笑了,“那东西能吃吗?”
“不能吃,但能聚人心。”顾清和,“张团练现在可以保一方安宁,但想再进一步,就需要更大的旗帜。这面旗帜,南京可以给。”
厅内又静下来。窗外传来脚步声,是丫鬟来添茶。胡瞎子使了个眼色,丫鬟低头退下,轻轻带上门。
张远声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良久,他问:“顾公子在山里找到的那些图纸,你怎么看?”
顾清和神色严肃起来:“那不是普通矿图。崇祯十五年,朝廷确曾派工部郎中徐光启的弟子陈子龙,带人勘探秦巴矿藏,想重开矿务以充军饷。但后来李自成破西安,此事就断了。这些图纸,应该是陈子龙留下的。”
“陈子龙现在在哪?”
“去年在松江起兵抗清,兵败,不知所踪。”顾清和叹息,“那些图纸若真落在郭全手里,倒解释了他为何私藏那么多火药——他可能找到了某处矿脉,私自开采。”
张远声与李岩对视一眼。这倒是个新线索。
“顾公子,”张远声终于,“你在藏兵谷住下吧。想看什么,问什么,只要不涉机密,都可以。至于合作的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应该的。”顾清和起身拱手,“多谢张团练。”
“胡队长,”张远声吩咐,“带顾公子去客舍,安排妥当。”
“是。”
两人离开后,偏厅里只剩下张远声和李岩。
“先生怎么看?”张远声问。
李岩沉吟:“顾清和的话,七分真三分假。图纸是真的,史可法的意图也可能是真的。但他没全——南京现在内斗不止,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排挤史可法。史阁老派他来,恐怕不只是为了抗清大局,也有为自己在朝中增加筹码的意思。”
“这我明白。”张远声,“但他带来的东西,确实有用。火器图纸,城防要诀……都是咱们急需的。”
“所以可以合作,但不能绑死。”李岩道,“咱们要他的技术,但要保持独立。汉中这块地,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张远声点头,走到窗前。雨后初晴,山谷里一片生机。训练场上的新兵正在练队列,整齐的脚步声隐隐传来。
“先生,你咱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他忽然问,“为大明?为百姓?还是……只是为了活下去?”
李岩走到他身边,一同望着窗外:“庄主,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非此即彼。咱们可以既为百姓,也为活下去,同时……也不忘自己是华夏子孙。不冲突。”
张远声笑了:“先生总能进我心里去。”
“因为庄主本就是这样想的。”李岩也笑,“只是有时候,需要有人帮你出来。”
正着,周典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封信:“庄主,姜家急信。”
张远声拆开,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阿济格兵败的消息传到北京,多尔衮震怒,已派多铎接替阿济格,继续攻打四川。同时……清廷准备在北方推挟剃发令’。”
“剃发令?”李岩皱眉。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张远声把信递给李岩,“先从北京开始,渐次推行各省。多尔衮这是要用刀斧,彻底斩断汉饶衣冠之念。”
厅内气氛凝重。剃发,对汉人来不只是换个发型,是摧毁千年的礼仪尊严。这令一下,下汉人,要么屈服,要么死战。
“汉汁…”周典担忧道。
“清军现在顾不上汉郑”张远声,“但迟早会来。到那时,咱们是剃,还是不剃?”
没有人回答。窗外阳光灿烂,训练场的号子声依然响亮,但每个人都感到,一片巨大的阴云正从边缓缓压来。
---
客舍在总务堂东侧,是个独立的院,三间房,带个井。胡瞎子带顾清和过来时,院里已经打扫干净,床铺、桌椅、文房四宝都备齐了。
“顾公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胡瞎子,“不过庄主交代了,后山军营、匠作区、还有几处要紧地方,公子不能去。其他的,可以随意走动。”
“明白。”顾清和拱手,“有劳胡队长。”
胡瞎子走后,顾清和的那个青衣厮——实际是他的护卫,叫顾忠——开始收拾行李。他一边铺床一边低声道:“公子,这张远声……可信吗?”
“至少比南京那些人可信。”顾清和站在窗前,看着院外走过的团练兵,“你看这些兵,精气神都不一样。不是混饭吃的兵油子,是真有股劲儿。”
“那咱们……”
“先住下,多看,多听。”顾清和,“史阁老交代的事,急不得。这张远声是个明白人,逼不得。”
正着,院外传来少年话的声音。顾清和望去,看见赵四狗和李顺正从院前走过,两人边走边比划,好像在讨论箭术。
他心中一动,推门出去。
“两位兄弟。”
赵四狗和李顺停下,见是顾清和,连忙行礼:“顾公子。”
“不必多礼。”顾清和微笑,“上午在厅里匆匆一见,还没请教二位姓名。”
“赵四狗。”
“李顺。”
“好名字。”顾清和看着他们背上的弓,“二位是团练的弓手?”
“远射队的。”赵四狗老实。
顾清和眼中闪过欣赏之色:“我年轻时也学过几弓马,可惜没学成。看二位精气内敛,定是高手。”
李顺不好意思:“我们才刚学,算不上高手。”
“谦虚了。”顾清和从怀里掏出个锦囊,“一点礼物,不成敬意。算是感谢上午二位带路之情。”
锦囊里是两块玉佩,温润通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赵四狗连忙推辞:“顾公子,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收下吧。”顾清和坚持,“玉能养人。二位身在军旅,佩块玉,也算是个念想。”
两人推辞不过,只得收下。顾清和又问了些日常训练的事,赵四狗和李顺一一答了。他们觉得这顾公子话和气,没架子,渐渐放下了戒心。
聊了一刻钟,顾清和才告辞回院。赵四狗握着那块玉佩,心里有些不安:“李顺,这顾公子……是不是太好心了?”
李顺看着玉佩,若有所思:“他是南京来的大人物,结交咱们两个兵做什么?”
两人都想不明白,但直觉告诉他们,这个顾公子不简单。
远处传来晚饭的钟声。山谷里炊烟袅袅,饭香飘散。训练了一的士兵们从各处涌向饭堂,笑声、碗筷声、脚步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嘈杂。
顾清和站在院中,听着这些声音,看着夕阳给山谷镀上一层金边。
这里,和他走过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没有南京的奢靡浮躁,没有北方的破败凋敝,有的是……希望。
或许,史阁老是对的。华夏的火种,真的在这些山野之间。
他转身回屋,铺开纸,研墨,准备写今的见闻。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该写什么呢?写张远声的谨慎?写藏兵谷的生机?还是写……那个发现矿脉图的少年眼里,那种纯粹而坚韧的光?
最终,他落下第一行字:
“汉中藏兵谷,有虎雏渐成。其人务实,其兵精练,其民安乐。若得风雨,必化蛟龙……”
窗外,夜幕降临,星子渐起。藏兵谷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散落人间的星辰,又像这片土地深沉而有力的呼吸。
更远处,秦岭的轮廓在星空下绵延起伏,沉默,巍峨,守护着这片山谷,也守护着在这里生活、训练、等待明的人们。
顾清和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他没有立刻寄出,而是收进怀里,走到院中,仰望星空。
北斗七星在北方空亮得耀眼。他知道,在北斗指引的方向,北京城里,那些留着金钱鼠尾的征服者们,正在策划着一场席卷下的风暴。
而这里,汉中,藏兵谷,这片山谷中的火种,能在风暴中存活吗?
他不知道。但他想相信。
夜风吹过,带来山谷深处松涛的声响,像是大地沉稳的脉搏。
喜欢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晚明从关中田亩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