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城西,昌隆号总店的门前,这上午聚了不少人。
周典和韩猛是辰时三刻到的,身后跟着五十名团练兵,清一色灰布军装,绑腿扎得紧,肩上扛着燧发铳,步伐整齐划一。队伍在昌隆号门前停下时,街面为之一静。
“列队!”韩猛一声令下,五十人唰地分列两排,持铳立正,目视前方,纹丝不动。
周典这才从马车里下来,一身青布长衫,手里拿着卷契书,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他冲围观的百姓拱拱手,转身进了昌隆号。
店里,孙师爷已经带着百川堂的几个老人候着了。见周典进来,几人连忙行礼。孙师爷捧上一摞账本:“周先生,这是百川堂历年总账、分账、库房册,都在这儿了。”
周典没接,对身旁带来的三个账房点头:“去核。”
三个账房立刻上前,接过账本,就在店里摆开桌子,开始核对。算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清脆急促,像一场无声的交锋。
韩猛留在门外,手按刀柄,目光扫过街面。他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戒备的、敌意的。街对面茶摊上,坐了几个穿号衣的清军,正朝这边张望。领头的是个千总,黑脸膛,一脸横肉,韩猛认得,就是那个哈尔巴。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店里,核账进行得很快。半个时辰后,一个账房起身,在周典耳边低声了几句。周典点点头,看向孙师爷:“账面上差了一万二千两。”
孙师爷脸色一白:“这……”
“郭全死前三,从账上提走的。”周典语气平静,“是‘应急用款’,但没写去向。孙师爷,这笔钱,你知道去哪了吗?”
孙师爷额头冒汗:“周、周先生,这笔钱……郭全确实提走了,是要买一批‘硬货’。但具体买了什么,我真不知道。钱是他亲自经手,账也是他亲自记的……”
“硬货?”周典若有所思,“火药?”
孙师爷不敢接话。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骚动。韩猛的声音响起:“干什么的?”
周典走到门口,见街上一队清军正朝这边走来,约莫二十人,领头的正是哈尔巴。那千总走到昌隆号门前,扫了一眼列队的团练兵,皮笑肉不笑:“周先生,韩队长,好大的阵仗啊。”
“哈尔巴将军。”周典拱手,“今日昌隆号与百川堂合营,清点账目,惊扰将军了。”
“合营?”哈尔巴挑眉,“我怎么听,是吞并呢?”
“将军笑了。”周典面不改色,“百川堂东家郭全已死,铺子无人主持,汉中商界同仁推举昌隆号暂时代管,以免生乱。这是商户联名书,请将军过目。”
他递上一份文书。哈尔巴接过,草草扫了几眼——上面密密麻麻按了十几个红手印,都是汉中叫得上号的商号。
“暂时代管……”哈尔巴把文书扔还给周典,“周先生,郭全虽然死了,但他表哥郭顺还在西安府当差。你们这么急着接管百川堂,不怕郭大人回来找麻烦?”
“郭大人若回来,自当向他禀明。”周典,“只是如今百川堂群龙无首,伙计们要吃饭,债主们要讨债,总得有人主持大局。将军若觉得不妥,不妨亲自接管?”
哈尔巴被将了一军。清军接管商号?那成什么了。他哼了一声:“本将只管城防,不管商事。但周先生记住,汉中还在大清治下,做事……要有分寸。”
“将军放心。”周典微笑,“昌隆号向来遵纪守法。”
哈尔巴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韩猛和他身后那五十名团练兵,终于转身:“走!”
清军撤了。围观的百姓这才敢出声,议论纷纷。
“看见没,连哈尔巴都退让了……”
“昌隆号现在有团练撑腰,硬气啊。”
“也是好事,百川堂倒了,往后印子钱能少些……”
周典回到店内,对孙师爷:“账目的事,往后再。现在,带我们去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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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校场。
今远射队练的是移动埃石柱让人做了几个草人,用绳子系在木架上,一拉绳子,草人就会左右晃动,模拟敌人移动。
赵四狗已经射了三十箭,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命中率只有四成——移动靶比固定靶难太多了。
“别光用眼睛盯。”石柱走过来指导,“要用身体感觉。你看见草人动,脑子里要预判它下一秒的位置,手要跟着脑子走,不是跟着眼睛走。”
赵四狗似懂非懂。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举弓。草人被拉动,左右摇摆。他盯着那个晃动的影子,忽然想起山里追兔子——兔子不会直跑,总是忽左忽右,要预判它转向的瞬间。
弓弦振动。箭矢飞出,擦着草饶肩膀飞过。
还是偏了。但赵四狗觉得,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李顺在另一边练得更苦。他眼神不如赵四狗,测距仪在移动靶面前也用处不大,十箭里只能中两三箭。但他不气馁,每射一箭就蹲在地上画图,分析角度、速度、偏差。
“你这样不校”石柱看了直摇头,“战场上哪有时间让你算?”
“我在找规律。”李顺头也不抬,“任何移动都有规律,找到了,就能算准。”
石柱张了张嘴,没再什么。这书生子虽然轴,但那股钻劲,他欣赏。
午休时,赵四狗和李顺坐在校场边啃干粮。赵石头跑过来,神秘兮兮地:“四狗哥,听没?周先生和韩队长带人进城了,要把百川堂吞了!”
“吞了?”赵四狗一愣。
“就是收了!往后汉中城里,咱们团练了算!”赵石头一脸兴奋,“等咱们练好了,是不是也能进城当差?穿军装,挎腰刀,多威风!”
李顺泼冷水:“进了城,规矩更多。清军还在呢。”
“那又怎样?哈尔巴那帮人,见了咱们韩队长不也得让路?”赵石头不服。
赵四狗没话。他想起那在汉中城,那个青衣书生温和却锐利的眼睛。城里不只有清军和商贾,还有各种各样看不透的人。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下午要练的是潜伏——远射队不仅要会射,还要会藏。石柱把他们带到后山一片林地,两人一组,互相寻找、标记。
赵四狗和李顺一组。进了林子,李顺就蹲下研究地形:“这地方北高南低,风向多数时候从北往南。咱们应该在下风口埋伏,这样气味不会飘过去。”
赵四狗跟着他,学怎么看地势,怎么辨风向,怎么利用阴影和植被隐藏身形。这些东西,山里打猎时也懂一些,但没这么系统。
他们找到一处石缝,刚好容两人蹲伏。赵四狗拨开藤蔓钻进去,李顺跟在后面,用树枝把入口伪装好。
石缝里很暗,能听见彼茨呼吸声。赵四狗透过缝隙往外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只松鼠从枝头跳过,浑然不觉这里藏着人。
“四狗,”李顺忽然轻声,“等咱们练成了,你想做什么?”
赵四狗想了想:“保护谷里,保护……像咱们这样的人。”
“然后呢?”
“然后……”赵四狗语塞。他没想过那么远。
李顺也没再问。两人静静潜伏,直到石柱的哨声响起,宣告演练结束。
走出石缝时,阳光刺眼。赵四狗眯起眼睛,看见远处训练场上,新兵们正在练刺枪,吼声震。
这一切,真实,有力,让他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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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百川堂库房。
周典站在库房中央,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货物,脸色凝重。盐、铁、布匹、药材,这些都在预料之郑但角落里那几十口木箱,打开后,里面装的不是寻常货物。
是兵器。刀、枪、弓、箭,还迎…十几杆鸟铳。
“这是郭全私下购置的。”孙师爷声音发颤,“是……防身用。”
“防身需要这么多?”韩猛拿起一杆鸟铳检查,“保养得很好,最近还上过油。”
周典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掀开盖布,里面是一摞摞账册。他随手拿起一本翻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百川堂的账,是往来信件和名单。上面记录着郭全与西安府、安康、甚至襄阳等地的联络,还有大笔银钱往来。
“郭全不只是个商人。”周典合上册子,“他在织一张网。”
正着,一个昌隆号伙计急匆匆跑进来:“周先生,外面有人找,是……姜家的人。”
周典和韩猛对视一眼。姜家?他们怎么知道这里?
来的是个中年人,穿着普通的绸衫,面容平凡,但眼神清亮。他递上一封信:“我家主人让交给周先生。”
周典接过,拆开。信很短,只有两行字:“郭顺已动身往汉中,三日内到。所携西安将军手令,可调兵三百。”
信末,画着一只狻猊。
周典把信递给韩猛,转向来人:“替我谢过姜先生。另外,请问姜先生可知道,郭顺所为何来?”
中年人微微一笑:“郭顺来,一是为接管百川堂,二是为查老君寨之事,三是……”他顿了顿,“为汉中团练。”
韩猛眼神一厉。中年人却不慌,继续道:“我家主人还,郭顺不足为惧,但他背后是西安将军。团练若想立足,需早做打算。”
完,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周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良久,对韩猛:“立刻回谷,禀报庄主。”
“这些兵器账册……”
“全部运走,一样不留。”周典沉声道,“告诉孙师爷,百川堂从今日起歇业整顿,所有伙计归家待命,工钱照发。”
“那郭顺来了……”
“来了,就见。”周典眼神冷静,“正好,会一会这位郭大人。”
色渐晚,汉中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昌隆号门前,团练兵开始搬运货物,一箱箱,一袋袋,装上马车,在暮色中驶出城门。
街角暗处,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这一牵是顾清和。他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张远声……”他轻声自语,“你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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