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老君山东麓。
韩猛的佯攻队已经抵达预定位置——距离寨子正门约两百步的一片松林。五百多人散开潜伏,像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兽。
赵四狗蹲在一棵老松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他看见前方寨门的轮廓,看见栅栏上晃动的火把光,还看见……寨子深处,西侧那边,隐约有异常的红光。
不是炉火,比炉火更亮,更不稳定。
“看西边。”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李顺。
李顺眯起眼睛,片刻后脸色一变:“那光……在动?”
确实在动。像是一团火在被人搬运,忽明忽暗,从一个棚子移动到另一个棚子。赵四狗突然想起胡瞎子之前提过,寨子西侧是铁匠铺。
铁匠铺深夜搬火?
他心跳加快了。正想向更前方的韩猛示警,忽然听见极轻微的“咻”的一声——一支响箭从后山方向射向夜空,在最高点炸开一团微弱的绿色火光。
这是约定的信号:主攻队就位。
韩猛立刻起身,拔出腰刀。他没有喊,只是把刀高高举起,在空中划了个半圆。
“放!”
命令通过人传人,像涟漪一样荡开。第一排五十名弓手同时开弓,箭矢离弦的声音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嗡鸣。不是齐射,是轮射——第一排射完蹲下装箭,第二排站起开弓,然后是第三排……
箭雨并不密集,但持续不断,像一群恼饶毒蜂扑向寨墙。大部分箭支钉在木栅栏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少数越过墙头落入寨内,立刻引起骚动。
“敌袭——!”
寨墙上响起嘶哑的喊声。火把乱晃,人影奔跑,锣声急促地敲响。几个守夜的汉子慌忙拉弓还击,但黑暗中根本看不清目标,箭支大多射偏,零星几支落入松林,也构不成威胁。
赵四狗在第三排。轮到他时,他深吸一口气,举弓,搭箭,瞄准的不是寨墙上的身影——太远,看不清——而是寨门上方那盏气死风灯。
韩猛过,佯攻的目的不是杀人,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
弓弦振动,箭离手。他盯着那点昏黄的光,看着箭矢划破黑暗的轨迹……偏了。箭擦着灯罩飞过,钉在后面的木柱上。
“调整,再偏右半指。”李顺在旁边声提醒。
赵四狗咬牙,再次开弓。这次他多瞄了一瞬,在心跳的间隙松弦。
“啪!”
灯罩碎裂,火光熄灭。寨门附近顿时暗了一块。
“好!”不知谁低喝了一声。
赵四狗手心全是汗,但胸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热流。他蹲下,从箭囊抽出第二支箭,手指不再发抖。
而此时,寨子西侧那诡异的火光,移动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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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主攻队。
胡瞎子看见绿色信号箭的同时,也看见了寨子正面的箭雨。时机到了。
但他没动。他死死盯着铁匠铺方向的火光——那火光现在已经分成三团,被三个人端着,正快速往寨子中央的主屋移动。
“他们在转移火药。”胡瞎子瞬间明白,“发现了?还是早有准备?”
副手凑过来:“头儿,怎么办?”
胡瞎子脑子飞快转动。原计划是等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后,他们从后墙破口突入,直取主屋。但现在,如果主屋里已经堆满火药……
“改目标。”他当机立断,“不攻主屋,先夺铁匠铺,控制火药。传令下去,第一队跟我,第二队堵西侧通道,第三队警戒后路。动作要快,要静。”
八十人分成三股,像三道暗流滑向寨墙。胡瞎子亲自带第一队来到后墙一处破损的栅栏边——这是山猫之前就标记好的薄弱点。
两个夜不收抽出短锯,开始锯木桩。锯条用布包裹,声音极。不到二十息,两根木桩被锯断,栅栏露出一个三尺宽的缺口。
胡瞎子第一个钻进去。落地时他看见,不远处厨房门口,一个老汉正提着灯笼出来,揉着眼睛往正面张望。
“别动。”胡瞎子像鬼魅一样贴过去,短刀抵住老汉喉咙,“出声就死。”
老汉浑身僵住,灯笼脱手。胡瞎子另一只手接住灯笼,轻轻放在地上。
“铁匠铺有多少人?多少火药?”
“三、三个……火药……几十桶……”老汉声音发颤,“好汉饶命,我就是做饭的……”
胡瞎子一个手刀砍晕他,拖到阴影里。第一队二十人已经全部进入,在黑暗中散开警戒。
铁匠铺就在三十步外。棚子门关着,但窗缝透出晃动的火光。胡瞎子摸过去,从窗缝往里看——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十几个木桶堆在墙角,桌上散落着分装用的陶罐和工具。
人刚走。那三团火光……
他猛地抬头,看向主屋方向。三团火光已经进了主屋,门关上了。
“第一队,控制铁匠铺,清点火药,拆引线。第二队,封锁西侧,不许任何人靠近主屋。第三队……”胡瞎子顿了顿,“准备火把。”
“头儿,要用火?”
“备用。”胡瞎子眼神冰冷,“如果郭全的人想用火药同归于尽,咱们就先烧了主屋——在外面烧。”
话音未落,主屋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重物砸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怒骂和打斗声,刀剑碰撞,短促而激烈。
胡瞎子脸色一变:“里面打起来了?”
一个夜不收从侧面溜回来,低声道:“头儿,主屋里不止郭全的人!还有另一拨,穿黑衣,用短刀,身手极好,正在抢火药桶!”
内讧?还是……
胡瞎子忽然想起那个青衣客。难道郭全的寨子里,早就被人渗透了?
没时间细想了。他拔出燧发手铳:“第一队留下,第二队第三队,跟我上!记住,火药桶不能炸,活口尽量抓!”
三十多人扑向主屋。刚冲到一半,主屋的门被从里面撞开,三个黑衣汉子扛着一个火药桶冲出来,后面追着四五个寨子里的打手。
“拦住他们!”胡瞎子抬手就是一铳。
“砰!”
一个黑衣汉子肩头中弹,踉跄倒地,火药桶滚落在地。另外两个黑衣汉子毫不犹豫,转身就往西侧跑——那里是通往峭壁暗道的路。
“追!”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寨子里蔓延。正面佯攻的箭雨还在持续,寨墙上的人分出一部分去堵后山的缺口,另一部分冲向主屋方向。妇孺的哭喊声、男饶吼叫声、还有零星的铳响和爆炸——不是火药桶,是猎兵队投出的手榴弹。
赵四狗在松林里听见那声铳响时,就知道情况有变。韩猛也听见了,他立刻下令:“停射!刀盾手前压,长枪手跟进,弓手掩护!”
佯攻变真攻。
五百人从松林里涌出,像一道灰色的潮水扑向寨门。寨墙上稀稀拉拉的箭矢根本挡不住,几个呼吸间,最前面的刀盾手已经冲到寨门下,用身体撞,用刀砍,用一切能用的办法破坏那扇包铁的木门。
赵四狗跟着弓手队往前推进。八十步,他停下,开弓,瞄准寨墙上一个正往下扔石头的汉子。这次他手很稳,箭离弦,正中那人胸口。
那人惨叫一声,从墙上栽下。
赵四狗没时间看结果,立刻抽出第二支箭。他的眼睛在混乱中搜索——找头目,找指挥的人,找……那个独臂汉子。山猫过,寨子里管事的有个独臂。
他看见了。在主屋方向的混战中,一个独臂汉子正挥舞鬼头刀,和两个猎兵队员缠斗。那人很猛,一刀逼退一个队员,反手又架住另一饶刺击。
赵四狗举弓。距离约百步,有风,目标在移动。
他深吸一口气,把韩猛教的全部要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测距、算风、预怒…
弓开如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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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悦来客栈。
顾清和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空。寅时三刻,还没亮,但那个方向的夜空……隐约有红光。
不是朝霞。朝霞在东边。
他穿戴整齐,背上行囊,轻轻推开房门。走廊空无一人,他像一片落叶飘下楼,从后院翻墙而出。
落地时,他看见街角暗处,那个盯梢的“樵夫”正靠着墙打盹——可能是守了一夜,撑不住了。
顾清和没有惊动他,转身没入巷。他要出城,去老君山方向。那红光,还有隐约传来的、被距离模糊聊声响,都告诉他:火,烧起来了。
而他要亲眼看看,这把火,会烧出个什么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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