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瞎子是后半夜回谷的。
没走正门,没惊动哨卡,像一片影子贴着谷壁滑进来,落地时连草叶都没惊动几片。值夜的猎兵队员刚要出声,看清来人,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微微点头。
张远声还没睡,在总务堂对着油灯看地图。听见门被轻轻推开,他头也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胡瞎子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山猫那子看得准,寨子里确实藏着硬茬。”
张远声放下地图:“慢慢。”
胡瞎子拉过凳子坐下,开始讲。他得比山猫更细,更毒——毕竟在山里摸爬滚打三十年,一眼就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门道。
“那寨子,不是郭全建的。”胡瞎子第一句话就让张远声抬起了头,“木头是新旧混用,地基却是老地基。我看了,起码有二十年往上。栅栏桩子下半截都朽了,上半截是新换的,接口都没打磨平整——这是匆忙间占了个废寨,修修补补就用了。”
“原主是谁?”
“不知道。但后山峭壁那些绳索,山猫对了,是常走的道。”胡瞎子压低声音,“我趁黑摸过去看了,崖缝里有路,窄,但能走人。顺路下去,通到一条山涧,涧水往东南流,应该能通到汉水支流。”
水路。张远声眼神一凝。
“郭全的人里有行船的。”胡瞎子继续,“我在寨子外蹲到半夜,听见有人唱船工号子,虽然压着嗓子,但那调子错不了——是跑汉水的老号子,每个码头都不一样,我听得出来是安康那边的。”
安康在汉中东南,顺汉水往下游走。如果郭全的人能从那里来……
“私盐。”张远声忽然。
胡瞎子咧嘴笑了:“庄主英明。我也是这么想的。汉中盐价高,官盐限量,私盐利大。从安康走水路运盐进山,再通过老君山寨子中转分销——这生意,比放印子钱还肥。”
张远声站起身,在堂内踱了几步:“所以郭全养私兵,不光是收债打人,更是保这条财路。寨子里的铁匠铺……”
“打的是兵器,也打凿子、铁钎。”胡瞎子接话,“我听见他们聊,什么‘下个月船来了多要点铁’,还提到‘矿’字。不过声音,没听全。”
矿。盐。兵器。水路。
张远声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渐渐有了轮廓。郭全在汉中明面上开当铺放债,暗地里却做着更大的买卖——私盐可能只是其一,不定还涉及私铁、私矿。
难怪他敢跟团练叫板。这生意背后的利,足以让他养得起亡命徒,也买得起保护伞。
“西安府那边,”张远声问,“查到郭全的表哥是谁了吗?”
“查到了。”胡瞎子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郭全的表哥叫郭顺,在西安将军衙门当书办,正六品。官职不大,但管着军需文书的归档,能接触到不少东西。另外,郭顺的连襟在陕西布政使司做经历,从七品。”
两个芝麻官,但位置关键。张远声明白了——郭全的生意,需要这些“人物”睁只眼闭只眼,或者在某些文件上动动手脚。
“庄主,”胡瞎子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我回来前,在汉中城外看见清军的一队哨骑,往西边去了。带队的是个千总,我认得,以前在范家见过他。”
“范家旧部?”
“嗯。巴特尔西进时留他们在汉中守城,现在看,这些人也没闲着。”
张远声点点头。乱世里,谁都在给自己找后路。范家倒了,这些人要么投靠新主子,要么自己拉起一摊。郭全那边,不定就有他们的份。
窗外的色开始泛青。胡瞎子打了个哈欠:“庄主,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去眯会儿。亮还得带子们练潜校”
“去吧。”张远声,“辛苦了。”
胡瞎子摆摆手,推门出去,身影很快融进晨雾里。
张远声重新坐下,看着地图上老君山的位置,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打,还是不打?怎么打?打了之后,怎么收拾局面?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但核心其实只有一个:时间。
必须在阿济格回师之前,把汉中周边这些隐患清掉。否则等清军主力回来,内外夹击,藏兵谷这点家底,根本不够看。
他吹灭油灯,走出总务堂。边泛起鱼肚白,山谷里传来第一声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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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营的晨训,是从卯时正开始的。
刘三站在训练场高台上,看着下面五百多号人列队,心里有种不出的滋味。一个月前,这些人还只是流民、山民、逃荒的百姓,站没站相,走没走样。现在,虽然还谈不上精兵,但至少有了兵的样子。
“今日练什么?”他高声问。
“练协同!练配合!练把后背交给弟兄!”底下齐声吼,声音震得山谷回响。
“好!”刘三跳下高台,“第一队、第二队,刀盾配合!第三队、第四队,长枪阵!第五队,弓弩掩护!开始!”
训练场顿时活了起来。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在侧翼,模拟着攻防转换。虽然用的是包布的木枪木刀,但架势一丝不苟。
赵石头被分在刀盾队。他力气大,但不够灵活,好几次举盾慢了,被“敌人”的木枪戳中胸口,疼得龇牙咧嘴。
“石头!你盾举的是绣花吗?”同队的王二骂道,“慢半拍咱们整队都得死!”
赵石头涨红了脸,下一轮死死盯着对面,盾牌举得又快又稳。这次他挡住了三记刺击,还顺势往前顶了一步,给身后的长枪手创造了机会。
“不错!”刘三远远看见了,喊了一声。
赵石头听见夸赞,腰板挺得更直了。
训练间隙,新兵们坐在地上休息。赵石头擦着汗,看见赵四狗从东边校场回来,手里拿着把弓,脚步轻快。
“四狗哥!”他招手,“远射队咋样?”
赵四狗走过来坐下,脸上难得有零笑模样:“练眼神,练测距,还要学算数。李顺那子厉害,什么勾股弦,张口就来。我就不行,得死记。”
“能摸弓就不错了。”赵石头羡慕地看着他手里的弓,“咱们这边还在练木刀呢。”
“韩队长了,远射队要求高,一百个人里未必挑得出五个。”赵四狗,“练好了,往后专打头目、打哨兵、打马腿。”
王二凑过来:“四狗,你们那儿伙食咋样?”
“晚上加餐,多一勺炖菜。”赵四狗实话实,“不过练得也狠,一下午拉弓两百次,手臂现在还在抖。”
正着,刘三的哨声响了:“休息结束!下一项,负重越野!背上三十斤沙袋,绕谷跑三圈!最后二十名,晚饭减半!”
新兵们哀嚎着爬起来,背沙袋,列队。赵四狗也得参加——远射队下午才特训,上午还得跟大部队一起练基础。
跑第一圈时,赵四狗还能跟上。第二圈,腿开始沉。第三圈过半,他感觉肺里像着了火,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不能停。他咬着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晚上那勺炖菜,得吃到。
前面赵石头喘得像拉风箱,但还是回头伸手:“四狗哥……拉、拉你一把……”
赵四狗抓住那只粗壮的手,借力往前冲了几步。两人就这么互相拽着,跌跌撞撞冲过了终点线。
成绩不算好,但也不是最后二十名。
躺在地上喘气时,赵石头忽然:“四狗哥……你,咱们练这些,真有用吗?真打起来,会不会还是死……”
赵四狗没立刻回答。他望着头顶那片渐渐亮起来的空,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缩在山洞里等死的样子。
“不知道会不会死。”他慢慢,“但我知道,不练,死得更快。练了,至少……死之前能拉个垫背的。”
赵石头愣愣地看着他,然后重重点头:“对!拉垫背的!”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洒满山谷,照在这些年轻而黝黑的脸上。远处,铁匠铺的打铁声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像是给这新的一打着节拍。
炊烟升起来了,饭香飘过来了。刘三站在场边,看着新兵们互相搀扶着走向饭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些。
这些子,或许还不知道为什么而战。但至少,他们开始知道为谁而战了——为身边这些能拉你一把、能跟你一起冲过终点线的弟兄。
这就够了。刘三想,这就够了。
饭堂里,赵四狗领到早饭时,发现碗底多了一块咸肉。打饭的伙夫朝他眨眨眼:“韩队长交代的,远射队加餐。”
赵四狗捧着碗,手有点抖。他把肉心地拨到一边,先大口大口扒饭,等饭吃完了,才用筷子夹起那块肉,慢慢放进嘴里。
咸,香,有嚼劲。
他闭上眼睛,细细地嚼,像是要把这滋味刻进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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