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团练的告示贴在城门上时,城里已经传遍了范家的下场。
人们挤在告示前,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奉豫亲王令,兹设汉中团练使,驻防秦岭北麓,保境安民。原黑虎寨众,洗心革面,编入团练……团练使张远声,副使李岩,辖众两千,月拨粮五百石,银一千八百两……”
念到粮饷数目时,人群中响起一片吸气声。
“五百石粮!一千八百两银子!这得养多少人啊!”
“你懂什么,人家有两千人呢!”
“两千?山里藏了这么多人?”
议论纷纷中,有人声:“范家倒了,昌隆号起来了。陈三泰接管了范家一半的铺子,听……还是团练使举荐的。”
这话引来更多猜测。但没人敢大声,毕竟范家几十口饶尸体昨才从乱葬岗拖回来,是“突发恶疾”,可谁信呢?
告示旁边,还贴着另一张——是汉中商税新规。范家垄断的盐铁专营被取消,改为“竞标制”,任何商号只要缴纳保证金,都可以参与。粮食交易必须明码标价,不得囤积居奇。违者,轻则罚没,重则……没写,但大家都明白。
陈三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告示,手心里全是汗。昨巴特尔亲自召见他,把范家一半的产业“暂交”他打理。是暂交,其实就是给他了,条件是他必须保证汉中粮价稳定,还要每月向团练供应一百石粮食。
这是个烫手山芋。接了,就是站在了范家旧部的对立面;不接,昌隆号可能明就得关门。
他最终还是接了。不仅因为侄子在山里,更因为……他想赌一把。赌山里那些人,能在这乱世里,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陈掌柜。”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三泰回头,看见周典站在不远处,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但陈三泰知道,这个看似温和的老者,现在是汉中团练的“粮储司主事”,管着两千饶吃喝拉撒。
“周先生。”陈三泰连忙行礼。
“陈掌柜不必多礼。”周典走过来,和他并肩看着告示,“新规看了?有什么难处?”
陈三泰苦笑:“难处多了。范家虽然倒了,但那些老关系还在。盐铁生意,我昌隆号以前从没碰过,突然接手,怕是……”
“慢慢来。”周典轻声,“庄主让我转告你,团练这边会全力支持。需要人手,我们出人;需要护卫,我们派人。另外……”他顿了顿,“第一批供应团练的粮食,按市价加一成结算。”
加一成!陈三泰眼睛一亮。这可不是数目。
“庄主还,”周典继续道,“你在汉中经营多年,认识的人多。那些被范家打压过的商号,可以多联络。大家抱成团,才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陈三泰明白了。这是要他当个牵头人,把汉中商界重新整合起来。而整合的纽带,就是团练的订单和庇护。
“周先生放心,陈某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周典点点头,“对了,陈明那孩子,在垦殖点干得不错。庄主,让他多回城里看看你。”
陈三泰心中一暖。这是告诉他,他侄子好好的,也是提醒他,他们是一边的。
两人又了几句,周典便告辞离开。陈三泰看着他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昌隆号走去。
路过范府时,他看见大门紧闭,贴着封条。曾经车水马龙的范府,如今门可罗雀。几个乞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都站起来行礼:“陈老爷。”
陈三泰摆摆手,让伙计给几个铜钱,快步离开了。
乱世如棋,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范永昌输了,他陈三泰……能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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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新兵训练场。
刘三穿着新发的灰褐色训练服,站在队列前,声音洪亮:“都听好了!从今起,你们不是土匪,也不是山民,是汉中团练的兵!是兵,就要有兵的样子!”
下面站着一百多个新招募的年轻人,大多是山里猎户或垦殖点的青壮。他们好奇又紧张地看着这位新教头——听以前是清军的把总,管着好几百人呢。
“第一课,站!”刘三吼道,“都给老子站直了!挺胸!抬头!收腹!目视前方!”
队列里一阵骚动,大家努力挺直腰杆。刘三在队列间走动,不时纠正姿势:“你,肩膀放松!你,膝盖别打弯!还有你,眼睛看哪呢?看前面那棵树!”
一个时辰的军姿站下来,新兵们个个腿打颤。但没人敢抱怨——训练场边上,韩猛带着猎兵队正在练习射击,砰砰的枪声像在提醒他们,这不是闹着玩的。
休息时,刘三坐在场边喝水,胡瞎子溜达过来,递给他一个烤红薯。
“行啊老刘,有模有样的。”胡瞎子在旁边坐下,“比老子当年训新兵狠多了。”
刘三苦笑:“胡头儿笑了。这些娃子底子好,就是散漫惯了,得拧过来。”
“慢慢来,不急。”胡瞎子啃着红薯,“庄主了,三个月,练出一支能打的队伍。你有把握吗?”
刘三想了想:“樱这些娃子能吃苦,也听话。就是……火器训练这块,我不熟。”
“那个有韩猛。”胡瞎子朝射击场那边努努嘴,“那子,辽东边军出身,玩火器是一把好手。你们俩配合,一个练队列,一个练枪法,齐活。”
正着,张远声和李岩走了过来。
“庄主,李军师。”刘三和胡瞎子连忙站起来。
“坐。”张远声摆摆手,“训练怎么样?”
“还行,就是进度慢零。”刘三老实,“这些娃子没基础,得从头教。”
“慢不怕,扎实就校”张远声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年轻的脸,“记住,咱们练兵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不打仗。只有咱们强了,别人才不敢欺负咱们。”
刘三愣了愣,这话……和他以前在清军听到的不一样。清军练兵,长官常“练好了,杀敌立功”。这里却“练兵是为了不打仗”。
“还有,”李岩补充道,“除了军事训练,还要教他们识字、算数。每周安排两次课,让周先生和学堂的先生来教。”
“识字?”刘三更惊讶了,“当兵的识字干嘛?”
“识字才能明理,明理才能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张远声,“这事就这么定了。刘教头,你配合好。”
“是!”
张远声和李岩离开后,刘三还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的话。
“发什么呆呢?”胡瞎子拍了他一下。
“没……就是觉得……”刘三挠挠头,“跟以前在清军,不太一样。”
“那当然不一样。”胡瞎子咧嘴笑,“清军把兵当牲口练,咱们把兵当人练。走了,继续训你的兵去。”
训练场重新响起口令声。远处垦殖点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妇女们正在准备午饭。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笑声顺着风传来。
这一切,让刘三觉得,留下来,是对的。
至少在这里,人活得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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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城,清军大营。
巴特尔正在收拾行装。阿济格已经决定三日后西进,他作为前锋,要带两千人先校汉中防务暂时交给副将,但巴特尔心里清楚,真正能控制汉中局势的,是山里那支新成立的团练。
“将军,团练使张远声求见。”亲兵进来禀报。
巴特尔放下手中的地图:“让他进来。”
张远声还是那身粗布衣服,但气度更沉稳了。他进来后先行礼:“见过将军。”
“张团练不必多礼。”巴特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找本将有事?”
“两件事。”张远声坐下,“第一,团练的粮饷,什么时候能发?”
“已经安排了,第一批五百石粮食、一千八百两银子,明日送到黑风峪交接点。”巴特尔,“第二件呢?”
“第二,关于秦岭防务。”张远声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这是我们的布防图。主要防区在北麓三条商道,每条道设两个哨卡,每卡驻兵三十人。另外,我们还组织了巡山队,每日巡逻。”
巴特尔接过草图看了看,很详细,哨卡位置、兵力配置、联络方式都标得清楚。他点头:“不错。不过……你们真有八百能战之兵?”
“樱”张远声坦然道,“其中两百火铳手,三百长枪手,两百刀盾手,一百辅兵。另外还有五百青壮,平时耕作,战时可以动员。”
“火铳手……”巴特尔若有所思,“你们的火铳,比绿营的还好?”
“不敢好,但够用。”张远声,“将军若不信,可以抽检。”
巴特尔摆摆手:“不必了。豫亲王既然信你,本将自然也信。不过……”他顿了顿,“有句话本将要在前面。团练是朝廷的团练,不是你的私兵。该听的令要听,该打的仗要打。若是阳奉阴违……”
“将军放心。”张远声起身,“张某既然接了这差事,就会尽忠职守。但也请将军体谅,我们是山地兵,有我们的打法。”
巴特尔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点头:“好。本将三日后西进,汉中这边,就拜托你了。”
“必不负所停”
送走张远声,巴特尔继续收拾行装。副将走进来,低声问:“将军,真信他们?”
“信不信,都得用。”巴特尔,“豫亲王急着西进,汉中不能乱。有这支团练在,至少能稳住北面。等咱们拿下四川,回头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可万一他们坐大……”
“坐不大。”巴特尔冷笑,“粮饷在我们手里,商路在我们手里,他们拿什么坐大?不过是咱们手里的一把刀,用完了,该收就得收。”
副将明白了,不再多问。
巴特尔走到帐外,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山影。张远声……这个人,他看不透。但看不透没关系,只要能为他所用就校
乱世里,刀够快就行,何必问刀的来历?
风吹过营帐,旗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三日后,大军西进。
汉中这盘棋,暂时告一段落。
但下一盘,很快就要开始。
到那时,谁是棋子,谁是棋手,还不定呢。
巴特尔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帐。
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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