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凌云被召入宫。
凌枫的书房里,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案上堆着成山的奏折,朱笔批阅的痕迹密密麻麻,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窗外日光正好,却照不进这间堆满政务的屋子。
“昨日,王妃召见你院中那位姑娘了。”
凌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手中还握着朱笔,目光落在奏折上,没有抬头。
凌云眉头微蹙。
“她做了什么?”
“没什么。”
凌枫终于抬起眼,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探究。
“倒是让我意外,她走后,王妃比从前好了许多。”
凌云一愣。
凌枫继续道。
“王妃开始吃安胎药了,之前看都不看。”
“太医,她郁结多年的心结,似乎松动了一些。”
“凌云,你这位客人……倒是难得。”
凌云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关于皇位……”
凌枫忽然开口,语气疲惫。
“我知道你不想要。也知道你是故意摆出那副样子,好让我安心。”
凌云抬起眼。
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可是凌云,有些责任,不是你想逃就能逃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身负幻术赋,是唯一有资格继承王位的人。你若一直这样,朝臣会不安,民心会不稳,那些觊觎王位的人……也会蠢蠢欲动。”
凌云依旧沉默。
凌枫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的日光勾勒出他略显疲惫的背影,肩线微微塌着,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太久。
“凌云,我从十六岁开始处理政务,二十二岁接手军务,今年二十八,整整十二年了。”
“十二年来,我没有一不在想,若是你愿意接,我立刻就可以放手。去游山玩水,去做个闲散王爷,去看看那些奏折里写着的、我却从未亲眼见过的山川河流。”
他转过身,看向凌云,目光里有疲惫,有不甘,也有一种深沉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可我不能。”
“因为你是赋者,因为你必须继承王位。所以我必须撑着,撑到你愿意接的那一。撑到你把那些烂摊子、那些觊觎者、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都清理干净的那一。”
凌云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以为是我要这个位置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罕见的烦躁。
“我他妈的也不想要!你以为我花酒地、流连夜场是为什么?不是为了让你安心吗!让你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让你觉得这个王位只有你能坐……”
“那你倒是坐啊!”
凌枫的声音也终于抬高了,打断了他。
兄弟二人相对而立,一个赤红短发如焰,一个温润眉眼带怒。
空气仿佛被点燃,压抑了多年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撕开了一道口子。
凌枫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颤抖。
“凌云,你知道朝臣怎么议论你吗?‘二皇子流连花丛,不堪大任’、‘幻术赋给这种人真是浪费’、‘大梦国未来堪忧’……我每听着这些话,每替你挡着这些话,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我不是要你坐这个位置,我是要你别再让我一个人扛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凌云站在原地,赤红的眸子盯着凌枫,胸膛起伏着,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大哥这样。
从到大,凌枫永远是那个温良恭俭让的兄长,永远替他收拾烂摊子,永远在父皇面前替他话,永远在背后默默扛着一牵
他以为大哥愿意。
他以为大哥喜欢这些。
可现在他才知道不是。
大哥也是被架上去的,被他的“不愿意”,被他的“逃避”,被他的“烂泥扶不上墙”,硬生生架上去的。
凌云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最终,他垂下眼。
“……我不知道。”
凌枫看着他,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我知道你不知道。”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从来都不知道。”
“王妃的事……她开导了王妃,让她明白,她不是一颗弃子,而是两国和平的纽带,她腹中的孩子,是六年来两国百姓期盼的希望。”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凌云。
“凌云,你能带回来这样一个姑娘,我很意外。”
“不是因为她聪明,也不是因为她会话。而是因为……”
凌枫认真地看着他。
“她让王妃想通了,让我看到你身边终于有了一个……不是冲着‘二皇子’、不是冲着‘赋者’、不是冲着‘未来国王’来的人。”
凌云怔住。
凌枫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兄长特有的温和。
“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至于皇位的事……”
他顿了顿,垂下眼,语气恢复了王储的沉稳。
“我再扛一阵子,也没关系。”
凌云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什么也没,只是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的门在凌云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凌枫独自坐在案后,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日光穿过雕花窗棂,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依旧静静地躺着,等待他朱笔批阅。
可此刻,他的目光却越过了这些,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想起了昨夜。
昨日回房时,色已晚。
他以为会像往常一样,看见萧云舒背对着他侧卧的身影,听见那若有若无的、压抑着的轻叹。
这六年来,几乎每晚都是如此。
可昨日他推开门,还未站稳,一道温热的身影便撞进了怀里。
萧云舒抱住了他,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
凌枫僵在原地。
“云舒……?”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萧云舒没有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许久,他才感觉到胸口的衣襟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湿。
她在哭。
凌枫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一下,又一下,心翼翼地拍着。
“云舒,怎么了?”
萧云舒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对不起。”
“凌枫,对不起。”
“对不起……这六年,我一直没有好好对你。”
萧云舒的眼泪不停地流。
“我以为我是被牺牲的棋子,我以为没有人真的在意我,我以为……我以为你对我的好,只是因为我是大周的公主,是因为这桩联姻。”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凌枫的脸。
那张因常年劳累而略显疲惫的脸,那双总是温和地看着她的眼睛。
“可我错了。”
“你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什么。你只是每来看我,每让人送我喜欢吃的点心,每在我睡着后才悄悄离开……”
“是我……是我一直把自己困在过去,一直不肯走出来。我怨凌云,怨命运,怨这桩联姻……可我从来没有怨过你。”
凌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什么,却一个字也不出。
萧云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泪,却比这六年来他见过的任何一次笑容都明亮。
“凌枫,我想好了。”
“我会做一个好王妃。帮你分担那些让你累得直不起腰的政务,替你见那些你不想见的客人,陪你去那些你不得不去的场合。”
“我会做一个好母亲。”
她的手覆上自己微微隆起的腹,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好好养胎,好好生下这个孩子,好好教他读书认字,让他知道他的父亲有多好。”
“我还会……”
萧云舒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然后她退后一步,红着脸,却依旧看着他,认真地。
“做一个好妻子。”
“凌枫,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凌枫站在原处,眼眶发热。
十二年扛着政务没有哭过,六年被冷落没有怨过,此刻却因为这一句话,险些落泪。
他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将她重新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云舒……”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等这一,等了六年。”
萧云舒在他怀里,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凌枫收回思绪,手中的朱笔终于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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