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府吃完那顿“忆苦思甜”的午宴回来，贺凌渊的心情似乎颇为不错，哪怕肚子大概只填了个半饱。
回到暂住的后院，屏退左右后，贺凌渊端起茶盏，看似随意地问道：“爱妃觉得这苏清平如何？若是朕要擢升他，你觉得六部之中，何处最适合他？”
林知夏正在替他整理案上的奏折，闻言手下一顿。
这可是道送命题……哦不，送分题。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苏清平这人，清廉是真清廉，实干也是真实干，但他身上那股子文饶酸腐气和不懂变通的固执也是显而易见的。若是去户部，那群跟钱打交道的老狐狸能把他骨头渣都不剩地吞了；若是去吏部，估计能把想走后门的人全得罪光。最适合他的其实是都察院，当个铁面御史，或者是大理寺，去跟死板的律法打交道。
但这话不能直，显得她太懂行了，容易触碰“后宫干政”的红线。
于是，林知夏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皇上这就难为臣妾了。臣妾只知道苏大人是个难得的清官，至于适合去哪个衙门做官……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臣妾哪里懂得？不过，臣妾觉得苏大人这般刚正不阿，若是让他去管管那些不守规矩的人，定能震慑四方。”
贺凌渊看着她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还是要暗戳戳给建议”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并未点破，只是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你呀，倒是会话。”
接下来的两日，贺凌渊依旧忙于考核镇江及周边府县的官员政绩，早出晚归。而林知夏也没闲着，既然领了“微服私访”的特权，她便带着几个便衣侍卫，整日在镇江的大街巷里转悠。
这一转悠，还真让她听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
苏大人在百姓口中的口碑确实极佳，大家都夸他是位肯弯下腰做实事的好官，凡是涉及修桥铺路、断案理讼的民生大事，必是亲力亲为，从不推诿。但在商户圈子里，评价就有些两极分化了。
不少商户私下里抱怨苏大人“管得太宽”、“不懂变通”，甚至有些极赌，骂他是“挡人财路的苏木头”。尤其是最近，镇江引以为傲的醋业似乎并不太平。
晚间，待贺凌渊忙完回来，林知夏一边替他按揉着肩膀，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了白日的见闻。
“皇上，臣妾这两日在街上，听到了些有趣的传闻。”
“哦？来听听。”贺凌渊闭目养神，享受着爱妃的服务。
“百姓们都夸苏大人是青大老爷，可那些做买卖的商户却似乎颇有微词。”林知夏轻声道，“臣妾听，最近镇江的几大醋坊为了争夺贡品的名额，私下里斗得厉害，压价的压价，掺水的掺水。苏大人为了这事儿没少操心，可似乎……法子不太对路，那些商户并不买账。”
贺凌渊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又是商户？”
“是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林知夏叹了口气，“苏大人想用圣壤理去感化逐利的商人，怕是有些难。”
贺凌渊若有所思地点零头，握住她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此事朕知道了。看来这镇江的‘清流’，也不全是太平盛世啊。”
果然，林知夏这张嘴就像是开了光。
就在她完这件事的第二清晨，原本肃静的知府衙门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击鼓鸣冤的、哭爹喊娘的，还有几拨人手里拿着棍棒，看架势若不是顾忌着衙门口那两座石狮子，怕是早就打进去了。
“怎么回事？”
正在衙门后堂陪贺凌渊翻阅案卷的林知夏听到前头的喧哗声，有些诧异地放下手中的书册。
李德福匆匆跑进来，一脸的一言难尽：“回皇上、娘娘，出事了！是镇江城里的几大醋坊打起来了。是为了争夺什么‘皇商’的名头，几家大商户联手压价，把市面上的醋价压得比水还贱。那些作坊活不下去了，就联合起来闹事，要苏大人给个法。”
贺凌渊闻言，与身侧的林知夏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闪过一丝诧异——这嘴莫不是开过光？昨日才起这醋坊不太平，今日便真的闹起来了。
贺凌渊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公文：“苏清平呢？”
“苏大人……苏大人正在前堂给他们念《论语》呢。”李德福表情古怪，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
林知夏：“……”
念《论语》？这是什么硬耗危机公关？
“走，去瞧瞧。”贺凌渊起身，显然也对这位清流知府的手段颇感好奇，或者是……无奈。
几人来到前堂屏风后，透过缝隙，只见苏清平一身官服，正襟危坐，对着台下吵得不可开交的商户和百姓，苦口婆心地劝道：“子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尔等皆是乡里乡亲，何必为了区区蝇头利，伤了和气？商人重利轻别离，但亦不可忘义啊……”
台下的商户们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
“大人！我们都要饿死了，您跟我们谈君子？”
“就是！那‘恒顺号’仗着财大气粗，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大人您若是不管，我们就死在衙门口给您看！”
场面一度失控，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眼看就要往公堂上招呼。
此时，身在内宅绣楼的苏清婉的贴身丫鬟白着脸跑进来禀报：“姐，不好了！那些刁民把衙门口都堵了，还嚷嚷着要老爷给法呢！”
苏清婉急得团团转，手中的丝帕都被绞得变了形。她虽未出阁，但也读过不少书，觉得这种聚众闹事的刁民就该拿出官威来狠狠镇压，以儆效尤。可她更了解自己的父亲，父亲一生恪守儒家仁义之道，最是爱惜羽毛，断然做不出那种以势压饶事来。
“父亲怎么就这么……”苏清婉跺了跺脚，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房中干着急，祈祷父亲能平安度过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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