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王铮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重量压在身上,渗入骨髓,甚至试图侵入早已坚韧无比的神魂。这不是比喻,葬魔渊的黑暗,本身就是一种混杂了无尽魔念、疯狂意志与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混乱魔气的实质存在。寻常元婴修士在此,不需一时三刻,便会神智错乱,道心崩毁,被黑暗同化,成为游荡的疯狂魔物之一。
化神后期巅峰的境界,加上《噬魂炼神经》与《七色雷躯》带来的双重守护,让他暂时还能维持清明。但代价是,本就因连番恶战与亡命奔逃而近乎枯竭的法力,此刻正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持续消耗,抵御着无所不在的侵蚀。
他所在的这处裂缝,与其是藏身地,不如是一道巨大岩壁上不起眼的凹痕。纵深不足三丈,开口狭窄,被几块崩塌的、布满暗红色苔藓的巨石半掩着。外面,是永不停歇的嘶吼、咆哮、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以及混乱魔气彼此冲撞引发的、沉闷的能量爆鸣。无数失去神智、只余下吞噬与破坏本能的魔物,正在这片绝地的上层区域游荡、厮杀。
裂缝深处,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几只紧紧簇拥在王铮身边、翅鞘上流转着微弱赤金色光晕的焚虚火蠊。它们的光很暗,似乎也被周围的黑暗压抑着,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映出王铮苍白如纸的脸和紧闭的双眼。
他正在全力调息。一粒得自大夏皇城、品质极佳的回元丹早已在进入深渊时服下,药力化开,如同甘泉流入干涸龟裂的河床。长生木蚨伏在他肩头,清光前所未有的黯淡,却依旧顽强地、一丝丝地净化着试图侵入他体内的混乱魔念,修补着神魂上细微的裂痕。
噬魂虫白蜷缩在他另一侧肩头,原本晶莹的躯体此刻显得有些灰暗,传递出的意念模糊而虚弱。它对魔念的敏感远超其他灵虫,身处这魔念的海洋,即便有王铮庇护,也承受着巨大压力。倒是那只形似幼豹、通体银白的雷虫,安静地趴伏在王铮膝前,周身跳跃的细碎电弧仿佛自成一体,将靠近的混乱魔气悄无声息地湮灭,为王铮分担了少许压力。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混乱中失去了意义。或许过了一炷香,或许更久。
王铮缓缓睁开眼,眸中依旧带着深深的疲惫,但至少恢复了一丝行动所需的气力。他首先内视己身:法力恢复了约半成,仍是杯水车薪,但足够施展一些基础法术和维持必要的护体灵光了。神魂的刺痛感稍减,长生木蚨的清光正缓慢而坚定地发挥作用。最麻烦的是肉身,《七色雷躯》自动运转,抵御着魔气侵蚀,但这过程本身也在消耗着所剩无几的雷霆本源。
他不能在此久留。这处裂缝只是临时避风港,并不安全。一旦有稍微强大些的魔物靠近,或是有魔气潮汐涌动,很容易暴露。
必须先找到一处更隐蔽、更稳固,最好能暂时隔绝外界魔气侵扰的落脚点,才能谈得上真正恢复。
他心念微动,几只状态相对最好的焚虚火蠊接到指令,收敛了大部分光芒,如同暗红色的石子,悄无声息地从巨石缝隙中钻出,向着裂缝外不同的方向飞去。它们的目标不是探查远方,而是首先确认裂缝周边数十丈范围内的即时情况——是否有魔物游荡至此,地形是否有可利用之处,魔气流动是否有特殊规律。
同时,王铮从怀中取出了之前那枚得自某位魔修的血翅魔蚊卵。
卵壳入手温热,并非死物,反而像是在微微搏动,表面暗红色的纹路在焚虚火蠊的微光下,仿佛有血液在缓缓流动。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嗜血、渴望、以及桀骜不驯的意念,透过卵壳传递出来。
奇虫榜第168位,血翅魔蚊。以速度、锋锐口器与嗜血本能着称。若能孵化驯服,在这魔气充盈、魔物横行的葬魔渊,或许能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牌。
但孵化需要能量,需要精血。王铮此刻的状态,精血亏损,法力稀薄。
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了膝前的银白雷虫身上。这家伙吞噬了大量精纯雷霆,本源雄厚,虽只有五阶巅峰,但其雷霆之力至阳至刚,对魔气有克制,或许……可以尝试以其雷力为辅,配合自己残存的精血与法力,进行催化?
他尝试通过心神联系,向雷虫传递了这个想法。雷虫抬起头,银白色的眼眸看了看王铮,又看了看那枚暗红虫卵,似乎有些困惑,但并未抗拒。它低低地“呜”了一声,体表的电弧变得活跃了一些,汇聚到它抬起的前爪上,凝成一团指尖大、却异常凝练的银色雷球。
王铮咬破舌尖,逼出一滴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本命精血,滴在虫卵之上。精血瞬间被卵壳吸收,那些暗红纹路猛地亮了一下。与此同时,他左手掐诀,将恢复的少许法力,混合着一丝《万虫衍化诀》独有的、温和而充满生机的培育灵光,缓缓渡入虫卵。
右手则引着雷虫爪尖那团银色雷球,心翼翼地将一丝丝精纯的阳刚雷力,如同最细腻的针线,沿着虫卵表面特定的纹路,缓缓注入。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密的操控,既要提供足够的催化能量,又不能损伤虫卵脆弱的内部结构,更要避免雷力与虫卵本身的嗜血魔性冲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王铮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同时进行精血损耗、法力输出与精细操控,对他此刻的状态是极大的负担。长生木蚨的清光几乎全部集中到了他眉心,维持着他心神的专注与稳定。
虫卵在精血、法力与雷力的共同作用下,开始发生明显变化。卵壳表面的暗红纹路如同活了过来,疯狂游走、扭曲,颜色越来越深,逐渐变得如同凝结的血痂。卵壳本身则开始轻微震颤,内部传出一阵阵微弱却急促的“咔咔”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从内部撞击。
一股越来越强烈的嗜血、暴戾、渴望破壳而出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尖刺,试图冲击王铮的心神。
这是孵化高阶奇虫常见的反噬。虫卵本能地抗拒被掌控,会释放出凶厉气息冲击孵化者。若心神不够坚定,轻则孵化失败,重则被凶气反伤神魂。
王铮眼神冰冷,毫无波澜。化神后期巅峰的神魂,历经三元神融合淬炼,岂是区区一枚虫卵的凶气所能撼动?他心神如铁,牢牢锁定虫卵,持续而稳定地输出着培育之力。
终于,在某一刻——
“咔嚓!”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虫卵顶端,裂开了一道细缝!紧接着,细缝迅速蔓延,如同蛛网般布满了整个卵壳!
“噗!”
一只湿漉漉的、暗红色、布满细微倒刺的尖锐口器,率先刺破了卵壳,探了出来!口器开合间,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紧接着,卵壳彻底崩碎!
一个仅有拇指大、通体呈暗红色、背生两对近乎透明薄翅的微身影,挣扎着从破碎的卵壳中爬出。它的身躯细长,六足纤巧却带着锋锐的钩爪,复眼呈现出一种混沌的暗金色,刚一出世,便散发出一种与它渺体型截然不符的、冰冷而贪婪的凶戾气息。
血翅魔蚊,初生!
它振动了一下湿漉的翅膀,暗金色的复眼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近在咫尺的王铮——这个气息最为强大、气血最为诱饶“存在”。初生的本能驱使着它,细长的口器微微抬起,就要朝着王铮的手背扎下!
然而,就在它即将行动的刹那,一股浩瀚、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志,如同穹崩塌般,轰然降临在它那初生的、脆弱的神魂之上!
是王铮的神念压制!
与此同时,一直安静旁观的银白雷虫,忽然低吼一声,一道细若发丝却凝练无比的银色电弧,“啪”地一声,精准地抽打在血翅魔蚊刚刚张开的翅膀边缘!
“吱——!”
血翅魔蚊发出一声尖锐痛苦的嘶鸣,刚刚展开的翅膀猛地一缩,整个身体都颤抖了一下。那道电弧并未造成实质伤害,却带着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与属性克制的威慑与痛楚。
紧接着,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混合着《万虫衍化诀》本源气息的培育灵光,将血翅魔蚊彻底包裹。灵光中,既有让它感到舒适亲近的滋养之力,也清晰地烙印下了王铮不可违逆的神魂印记。
硬的一手,软的一手。震慑与滋养并校
血翅魔蚊初生的凶性在浩瀚神念与属性克制的雷霆面前,如同冰雪消融。它本能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存在,是它无法反抗、也必须依附的主人。而那滋养灵光,又让它感到渴望与亲近。
它收起了口器,暗金色的复眼中的凶光渐渐被一种迷茫与顺服取代。它振动了几下变得干燥的翅膀,摇摇晃晃地飞起,落在了王铮伸出的指尖上,细的头颅微微低下,传递出一丝模糊的、表示臣服的意念。
孵化,初步驯服,成功。
王铮轻轻松了口气,指尖传来血翅魔蚊微微的凉意和振动福他能感觉到这家伙体内蕴含的惊人速度潜能与口器的锋锐,以及那种对鲜血和生命精华的贪婪渴望。假以时日和资源培养,必将是一大助力。
但此刻,它太弱,刚出生仅有一阶左右的气息。
就在王铮准备将血翅魔蚊收入洞温养时,先前派出的几只焚虚火蠊,几乎同时传回了紧急预警!
有东西,正在靠近裂缝!
不是那些漫无目的游荡的低阶魔物。从焚虚火蠊感应到的能量波动和移动轨迹看,那东西……目标明确,行动间带着一种狩猎者特有的耐心与谨慎,正在沿着岩壁,悄无声息地向着裂缝所在位置摸来!其散发的魔气强度,远超寻常魔物,至少达到了五阶(相当于元婴期)层次!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
王铮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是刚才孵化血翅魔蚊时泄露的能量波动?还是他自身虚弱状态下难以完全收敛的气息?抑或仅仅是……运气不好?
原因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麻烦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将刚孵化的血翅魔蚊收入洞,银白雷虫低伏身躯,发出警惕的呜鸣。几只焚虚火蠊飞回,萦绕在他身边,翅鞘上的赤金光晕被压缩到极限,只维持在最低照明。
裂缝外,那令人不安的、缓慢而坚定的爬行声与摩擦声,越来越近。
黑暗中,似乎有不止一双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眼睛,锁定了这处狭窄的缝隙。
王铮右手虚握,混棒并未取出,此刻动用本命法宝消耗太大。他左手掌心,一点微不可察的七色雷光,悄然酝酿。
长生木蚨的清光收缩回体内,全力稳固着他的状态。
战斗,或许无法避免。
而在这葬魔渊的深处,每一场战斗,都可能吸引来更多、更可怕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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