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回到自己简陋的住处,关上门,从床底暗格取出一只信鸽。他快速写下一行字:
“明军分两路。主力走大路,约八千;偏师走‘鬼见愁’道,约两千。向导:黄阿虎、林石。三日后出发。”
他将纸条塞入鸽腿铜管,推开后窗。信鸽扑棱棱飞起,消失在雨林方向。
做完这一切,李四瘫坐在竹椅上,双手捂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是生的叛徒。
三年前,他还是马尼拉的一个普通华商,有妻有子,有间的绸缎铺。直到西班牙人突然搜查,从他铺子后院挖出几把锈蚀的刀——那是上任店主埋的,他根本不知道。
“私藏武器,图谋叛乱!”
不容分,妻儿被投入地牢,他被打得半死。是一个荷兰商人“恰好”路过,花重金把他“买”了出来。
代价是: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做事十年。
他被送到婆罗洲,以“逃难商人”身份混入坤甸。凭借识字会算,得到陈延年赏识,成了文书。三年间,他传递过不少消息——荷兰商船的行程、华社的库存、土酋间的矛盾……
但这次不同。
这次是要害死数千明军,要害死同族。
“对不起……对不起……”李四喃喃自语,眼泪滑落,“阿秀,阿宝……爹爹是为了救你们……等你们安全了,爹爹就以死谢罪……”
他想起妻儿在马尼拉地牢中憔悴的脸,想起荷兰人范德维恩的冷笑:“李,这件事做成,我就安排船,送你和家人去巴达维亚团聚。做不成……你知道后果。”
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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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黎明,白沙湾明军大营。
篝火尚未完全熄灭,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昨日的激战,明军虽胜,但代价惨重:阵亡八百余,伤者过千。而文莱军留下了超过两千具尸体,俘虏五百。
中军大帐内,赵承霄卸去铁甲,左臂缠着绷带——冲锋时被流矢擦伤,好在伤口不深。军医刚换完药,参军正在禀报伤亡,帐内气氛凝重。
“侯爷,此战……虽胜,但损失超出预计。”参军低声道,“文莱军之顽强、战术之熟练,不似一般土着武装。尤其那支达雅克猎头族,若非宋先生和黄阿虎率华人义勇队及时出现,侧翼恐已崩溃。”
赵承霄摆手,他看向帐中跪着的一个人——向导哈桑。
哈桑浑身发抖,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哈桑将军,”赵承霄声音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你文莱边境守军仅三千老弱。可昨日之敌,不但有两万精锐,更有荷兰炮船、达雅克猎头族……你作何解释?”
“侯爷……侯爷饶命!”哈桑磕头如捣蒜,“人……人也不知啊!半个月前,边境确是如此布置!定是……定是文莱苏丹察觉兵将至,紧急调兵……”
赵承霄冷笑:“紧急调兵?两万精锐、雇佣猎头族、请荷兰人助战——这是半个月能完成的?”
他猛地拍案:“来人!拖出去,斩!”
“侯爷——!人还有话!”哈桑嘶声大喊,“人……人可能知道内情!”
赵承霄眼神一凛:“讲!”
哈桑颤声道:“文莱苏丹阿卜杜勒……有个宠臣,叫萨拉丁。此人……此人三个月前曾秘密出使巴达维亚,见了荷兰总督。后又去了……去了马辰!”
“马辰?”赵承霄皱眉,“文莱与马辰素有世仇,他去做什么?”
“人不知详情……”哈桑急道,“但听,萨拉丁回来后,苏丹便大肆扩军,还派人联络内陆达雅克部落。当时许多老臣反对,国库空虚……但苏丹一意孤行!”
赵承霄与参军对视一眼。
此事蹊跷。
若文莱早有准备,明征讨计划可能早已泄露。可大明南征婆罗洲的决策,是启十七年正月才定下的,乃是朝廷最高机密……
除非——有内奸?
或者……有更高层面的谋划?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报:
“侯爷!坤甸华人义勇队五百人,携粮草药材,已至营外!为首者自称陈启明,坤甸首领陈延年之孙,有要事禀报!”
赵承霄精神一振:“快请!”
但他随即补充:“加强警戒,不可大意。”
参军低声道:“侯爷怀疑华人……”
“非也。”赵承霄目光深邃,“文莱能提前设伏,明有人报信。此人可能是荷兰人,可能是土酋,也可能是……某些不希望大明平定婆罗洲的势力。”
他望向帐外渐亮的空:“此战,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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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陈启明一身短打武装,虽风尘仆仆,但仪态挺拔。他身后,四名坤甸义勇抬着两个木箱。
“海外草民陈启明,拜见大明定远侯赵将军!”
年轻去膝跪地,抱拳行礼:“奉祖父陈延年之命,特率五百义勇,献粮草百车、药材二十箱、白银五千两,助王师讨逆!”
赵承霄亲自扶起:“陈义士请起!尔等海外赤子,心向故国,陛下早已知之!此番南征,陛下特嘱:凡助王师之华人,皆朕功臣!”
陈启明眼眶微红,转身对族人高呼:“听见了吗?!陛下……陛下没忘我们!”
他稳定情绪,郑重道:“将军,祖父还有一事相告。”
“请讲。”
陈启明压低声音:“文莱王城东面,有一条废弃金矿密道,可通城内。祖父年轻时曾为避祸走过,愿献此图。”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密道图,标注详细,甚至标出了几个通风口和岔路。
赵承霄眼中精光一闪:“此图……可确认真实?”
“千真万确。”陈启明道,“祖父,此密道入口在城东五里处的‘老鹰岩’,被藤蔓遮掩,极难发现。出口在王城西侧旧水井,如今应已废弃。”
参军激动道:“侯爷!若此图属实,我军可派精兵潜入,里应外合……”
赵承霄抬手制止,看向陈启明:“陈老先生还了什么?”
陈启明犹豫片刻,道:“祖父……文莱苏丹可能已与荷兰人、甚至马辰苏丹达成密约。此次阻击只是开始,他们真正的杀招,可能在……内陆。”
“内陆?”
“是。”陈启明神色凝重,“荷兰人范德维恩三日前到过坤甸,游我们联手。被祖父拒绝后,他并未回东南据点,而是……向北去了‘血湖部落’——那是达雅克猎头族中最凶悍的一支。”
他顿了顿:“祖父怀疑,荷兰人与文莱勾结,不仅是为在海岸阻击。更可能……是想将王师引入内陆雨林,利用地形和猎头族,拖垮我军。待我军疲惫,荷兰舰队再从海上夹击……”
帐内一片寂静。
只有帐外渐起的风声,如呜咽般掠过营寨。
许久,赵承霄缓缓开口:“陈老先生高见。此确是一条毒计。”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文莱、内陆、马辰。
“文莱军想诱我深入内陆?可以。但不是我主力,而是一支‘疑兵’。”
他转身,目光如炬:“陈义士,可愿助我演一场戏?”
陈启明抱拳:“但凭将军差遣!”
赵承霄快速部署:“三日后,我军将大张旗鼓,沿文莱河深入内陆,做出‘中计’之态。但实则,精锐分兵两路:一路绕道北海岸,直插文莱王城后方!另一路秘密南下,与中路钱知晏部会合,待机而动。”
他看向陈启明:“义士需助我两件事。一、提供熟悉雨林道的向导。二、在坤甸制造假象,让探子以为我军主力皆已北上。”
陈启明慨然应诺:“皆可办到!坤甸有猎户数十,最熟雨林。我可让他们扮作商队,散布假消息。”
“好!”赵承霄朗声道,“那便如此定计!”
但他随即忧道:“只是……荷兰舰队动向不明。若其在我军分兵时偷袭……”
参军道:“郑大帅的水师主力,已在三日前出港巡弋。荷兰人若敢动,必遭迎头痛击。”
赵承霄点头,看向陈启明:“还有一事。陈义士可知……文莱城内,可还有心向大明的华人?”
陈启明眼睛一亮:“有!文莱城内有华人三千余,多聚居在城西‘唐人街’。首领叫林四海,是我祖父旧识,开药材铺为掩护。我可设法联络……”
“不必。”赵承霄摇头,“太冒险。你只需将密道图之事,通过可靠渠道,悄悄透露给林四海。他若真心助我,自会接应。”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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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文莱王城,苏丹宫殿地牢。
阴暗潮湿的石室里,郑民爽看着铁窗外透进的微光,脸色阴沉。
他被关在这里已经三了。
三前,他带着文莱苏丹的“和谈信”出城,想借此机会与明军接触,看看能否两头下注。不料刚出城十里,就被一队达雅克战士伏击,随从全死,他被押回城,扔进地牢。
“妈的……阿卜杜勒这个老狐狸……”他咬牙。
铁门忽然打开。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走进来,掀开兜帽——正是文莱宰相萨拉丁。
“郑先生,受苦了。”萨拉丁微笑,笑容阴冷。
“宰相大人这是何意?”郑民爽强作镇定,“我为苏丹出使,为何……”
“出使?”萨拉丁嗤笑,“你是想去投靠明军吧?可惜啊,荷兰朋友提前给了消息,你在泉州时,就与明国朝廷有仇。你父亲郑怀远,就是被明国皇帝斩首的,对吗?”
郑民爽脸色一白。
“不过……”萨拉丁话锋一转,“我倒觉得,你还有用。”
他走近,低声道:“明军主帅赵承霄,年轻气盛,连胜数战,必生骄心。我们设下圈套,他很可能中计。但……需要一个人,去‘帮助’他中计。”
郑民爽瞳孔一缩:“你让我……当双重细作?”
“聪明。”萨拉丁拍拍他肩膀,“我们会‘不心’让你逃出去。你逃到明军那里,告诉他们——文莱主力已全部调往内陆,王城空虚。诱他们快速进军,直扑王城……”
他眼中闪过寒光:“而在王城周围,我们埋伏了三万精锐,还有荷兰饶火炮。只要明军主力进城……便是瓮中捉鳖。”
郑民爽心跳如鼓。
这是个机会——既是文莱的机会,也是他的机会。
若明军真中计覆灭,他便是文莱功臣,可借此立足。若明军胜了……他也可是被迫为之,戴罪立功。
“好。”他咬牙,“我干。但事成之后,我要文莱东北三港的专营权,百年。”
萨拉丁大笑:“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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