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七百二十三个名字。
他批了整整一个时辰。
批完最后一页，他放下笔，闭目片刻。
窗外暮色渐沉，宫灯次第亮起。
“王承恩。”
“老奴在。”司礼监掌印王承恩无声趋近。
“阵亡将士抚恤，从太仓拨一百八十六万一千五百银元。另，从朕的内帑拨五百万——”朱由校睁开眼，眼中血丝隐现，“三百八十万犒赏巨鲸舰队、雄军全体将士，不分官兵，每人一百元。剩下一百二十万，赐郑芝龙、卢象升各五十万，余二十万，赏此战有功将佐。”
王承恩手一颤：“皇爷……五百万内帑……是否……”
“是否太多？”朱由校看向他，“王伴伴，你，是银子金贵，还是将士的命金贵？”
“自……自是将士的命金贵。”王承恩哂笑一声。
“那便去办。”朱由校摆手，“告诉林墨白，犒赏银元，三日内务必发至南洋。朕要每个将士，亲手拿到这笔钱。”
“是……”
“还有，”朱由校顿了顿，“传旨礼部：阵亡将士灵位，入祀忠烈祠。四月初十，朕亲往祭奠。”
王承恩浑身一震：“陛下！万乘之尊，岂可……”
“朕意已决。”朱由校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他们为朕的江山而死，朕去上一炷香，不应该吗？”
王承恩眼眶一红，伏地叩首：“老奴……遵旨！”
待王承恩退下，朱由校独自坐在空旷的暖阁内。
案头那枚启银元在辉光石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十四亿库存，听起来文数字。但若撒到万里海疆，撒到百年大业里，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国债要发，不是因为缺钱。
是因为要绑。
把江南商贾的利益，绑在南洋的战舰上；把下士绅的野心，绑在大明的龙旗上。
他们出了钱，就会盼着南洋胜，就会盯着每一笔开销，就会成为朝廷最然的监督者——因为他们知道，南洋败了，他们的银子就打了水漂。
这才是林墨白坚持发国债的真正用意。
这位和自己一样的穿越者，看得比谁都明白：资本的力量，用好了，比刀剑更利。
“陛下。”
阴影里，一个声音响起。
黑衣，玄甲，腰佩防破军长刀——刀鞘漆黑，刀柄缠着暗红丝绦，龙鳞卫千户沈炼，跪倒在御前。他原是龙鳞卫百户，因屡立功勋，连升三级至千户，如今是赵铁柱麾下最得力的千户之一，掌北镇抚司侦缉。
“。”
“三件事。”沈炼声音低沉，“其一，扬州程万年已联络苏州沈千斤、景德镇王汝霖，三人密会，欲联手包揽南洋盐、丝、瓷专营。程万年另暗中加码二十万，凑足百万，求林行长美言。”
“准。”朱由校淡淡道，“告诉林墨白，程万年这百万，记他一功。专营权竞标时，可酌情加分。”
“其二，泉州海商郑家，郑怀远虽已伏法，其子郑民爽在逃。线报称，三日前有一渔船从泉州出海，往东南方向，船上一人疑似郑民爽。”
朱由校眼神一冷：“传令沿海各卫所，严查过往船只。再密令郑芝龙，在吕宋外海设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沈炼顿了顿，“其三……江南有风声，国债利息太低，不如放贷。苏州丝商周永年、徽州茶商胡四海，私下串联，欲组‘钱业同盟’，以高息揽储，与国债争利。”
朱由校笑了：“周永年……朕记得他。启十三年，苏州丝价暴涨三倍，是他囤积居奇吧？”
“正是。当时查无实据，不了了之。”
“那就再查。”朱由校手指轻叩桌面，“龙鳞卫派一队人去苏州，查他的账，查他的货，查他这些年的买卖。若有偷漏税赋、放印子钱、哄抬物价——从严惩处。”
“臣明白。”沈炼眼中闪过厉色，“可需杀一儆百？”
“不必。”朱由校摆手，“按律办即可。记住——朝廷要立的是规矩，不是威风。只要守规矩，赚钱无罪。但坏规矩……”
他没下去。
沈炼懂了。
躬身，退入阴影。
殿内重归寂静。
朱由校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海图》前。
真龙之瞳悄然开启。
视野里，北京城的气运赤金如柱，直冲霄汉。但在这赤金之下，几缕灰黑色的怨气，正从江南方向袅袅升起——那是周永年、胡四海之流，是那些守着一亩三分地、不愿看见时代变革的旧势力。
而在南洋方向，三条粗壮的金色洪流，正从泉州、广州、宁波三港涌出，汇向吕宋、爪哇、马六甲。那是国债即将带来的银子、货物、移民。
更深处，他“看”到那条通往澳洲的气运之线，正在婆罗洲方向分叉、延伸。
还有一股深红色的、带着血腥与掠夺气息的气运，正从遥远的西方缓缓靠近——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已经起航了。
“都在动……”朱由校低声自语。
手指在窗棂上轻轻一点。
那几缕灰黑色的怨气，忽然一滞，开始缓缓消散——那是龙鳞卫动手了。
真龙之瞳，能观气运，亦能……微调气运。
虽然每次调整都要消耗大量精神力，且效果有限，但对付几个商人，足够了。
“周永年，胡四海……”朱由校念着这两个名字，“你们的选择，决定了你们的气运。”
他走回御案，摊开一张白纸。
提笔，蘸墨，写下密旨：
“谕靖海大将军郑、定国公卢：内帑五百万犒赏已发，三日内抵马六甲。半旬休整期满，即刻进兵婆罗洲。朕许尔等临机专断，凡抗龙旗者，皆可击。若遇英吉利舰船挑衅，不必请示，立击沉之。朕要西洋诸国知：大明海域，非其游猎之场。另，文莱苏丹，能抚则抚，需剿则剿。五月之前，朕要婆罗洲定，岛链通。”
写罢，盖私印。
“来人。”
阴影里，龙鳞卫现身。
“八百里加急，送南洋。”
“遵旨！”
窗外，暮色四合。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南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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