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破晓时分，雪停了，风也了。地间死寂一片，只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
月光被云层遮蔽住了，新津城和城外雪原都浸在一片墨蓝色里。
城墙上，了望塔玻璃房中值夜的士兵瞪大眼睛，盯着百步外那六团巨大的阴影。一夜过去，它们几乎没怎么动，就那么趴着，像六块风化中的岩石。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和呼出的淡淡白气，证明它们是活的。
张献忠趴在棱堡的垛口后，裹着白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已经这么趴了近两个时辰，眼珠子都酸了。他身边的二十个侦缉营精锐，也以各种姿势潜伏在城墙各处，记录着鬼影兽群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将军，”他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压低声音，是那个听力极好的王桩，“它们呼吸节奏变了。大约一刻钟前，最西边那头最的，呼吸变快了三次。中间那头缺耳朵的，左前爪轻轻刨了两次雪。东边两头，尾巴尖同时颤了一下。”
张献忠眯起眼。细微，但确实不寻常。野兽在发动攻击前，往往会有无意识的动作。这些畜生，忍了一夜，终于要动了？
“传下去，”他声音压得极低，“所有人，检查弓弩，握紧刀。滚木礌石边的，手放在绳结上。炮位的，盯死各自负责的区域。没我命令，不许动，不许出声。”
城墙上的空气骤然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镇守府里，灯火亮了一夜。
徐霞客面前摊着《鲁班全书·异兽注疏》的几页抄本，旁边堆着姜堰族长派人送来的、殷人猎手口述的记录。他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
“找到了！”他突然低呼一声，手指点在一行蝇头楷上，“‘北地有兽，似虎而巨，齿如弯刃，毛御严寒，名曰?疏，亦曰剑齿。其性独，其行诡，然灵智初开，可通训导。若有地脉浸润，或得古法点化，其智愈增，甚可结阵而行，御守一方……’”
他猛地抬头，看向同样一夜未眠的龙一：“殿下！记载印证了！剑齿虎确有灵性，可被驯化！而且‘地脉浸润’或‘古法点化’，可提升其智慧！暖谷有地热，地脉活跃，这些剑齿虎恐怕……”
“被墨家先民驯化过，或者至少受到地脉和遗留气息的影响，发生了某种变化。”龙一接口，眼中寒光闪动，“所以它们不怕镇山——镇山是墨家驯化的镇府灵兽，与它们某种程度上同源，甚至位阶可能相近，所以威压效果大打折扣。所以它们懂得协同、试探、围困——这是被训练过的战兽才有的行为模式！”
“不止如此！”徐霞客又翻到一页殷人口述的记录，“姜族长，老猎手传言，暖谷深处赢神虎洞’，洞壁有古怪刻痕，似字非字，每逢地动或极光之夜，洞内隐隐有异声传出，谷中猛兽皆俯首。他们不敢靠近，视为禁地。”
“神虎洞……古怪刻痕……”龙一手指轻叩桌面，“可能是墨家留下的驯兽场所，或者某种控制核心。那些剑齿虎，或许就世代生活在附近，受其影响。”
“如果真是这样，”徐霞客声音发紧，“那它们围攻新津城，可能不仅仅是报复或狩猎。它们可能将这里视为……入侵者，或者，感应到了同源但‘异常’的气息——比如灵枢钥盘，比如镇山，从而激发了守护或排斥的本能。”
“麻烦大了。”龙一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面对的是六头疯狂的野兽，还可以想办法斩杀。但如果面对的是六头有组织、有智慧、甚至影使命”的战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张凡，他脸色有些古怪，带着一丝惊疑。
“殿下，伯爷，那个最老的白皮俘虏……有情况。”
“。”
“他……他好像疯了。”张凡组织着语言，“半个时辰前开始，他就在牢里躁动不安，不停地用头撞墙，嘴里念叨的话调子都变了，不再是祈祷或诅咒，更像是在……恐惧地重复一个词。通译和孙公公都确认了，那个词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它们来了’。”
龙一和徐霞客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凛然。
“它们？指什么？剑齿虎？”龙一问。
“不确定。但孙公公，俘虏的情绪里充满了极度的、近乎崩溃的恐惧，他在害怕‘它们’，而‘它们’似乎与‘圣物’有关。他还在念叨什么‘看守者醒了’‘亵渎者必遭谴’……”
看守者？谴？
龙一猛地起身：“去地牢！”
地牢里，油灯昏暗。
最里面的囚室，那个被叫做“汉森”的老俘虏蜷缩在角落，双手抱着头，浑身剧烈颤抖，嘴里不停地、用那种变流的拉丁语重复着：“它们来了……看守者醒了……亵渎者必遭谴……圣劳伦斯在上……它们来了……”
他的眼神涣散，充满恐惧，甚至不敢看栅栏外。仿佛外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
孙公公站在牢门外，眉头紧锁，对赶来的龙一低声道：“殿下，他的精神彻底乱了。但他恐惧的对象非常明确——是某种‘非人’的、强大的、与‘圣物’紧密相关的东西。而且……他似乎认为，这些东西的出现，是我们‘亵渎圣物’招来的。”
“看守者……”龙一咀嚼着这个词，看向徐霞客。
徐霞客脸色发白：“难道……剑齿虎就是‘圣物’的看守者？墨家先民驯化它们，守卫遗迹或重要地点？西夷知道这个传，所以称其为‘看守者’？而现在，因为冰河异动，或者因为我们触动了什么，这些‘看守者’被激活了，从暖谷来到新津城？”
“不止是来，是来执挟谴’。”龙一声音冰冷。他看向牢里瑟瑟发抖的汉森，“他知道的恐怕比的多。孙公公，还能问出什么吗？”
孙公公摇头：“他神智已失，只剩恐惧。强行沟通，恐怕会彻底崩溃或猝死。”
龙一不再犹豫：“把他带出来，送到上面安全屋，让医官看看。另外两个俘虏也分开安置，加强看守。”
“是。”
处理完俘虏，龙一和徐霞客快步返回城墙。色，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但大部分空还是深蓝。雪原的轮廓渐渐清晰。那六头剑齿虎，依旧趴在那里，但姿势明显不同了——不再是放松的休息，而是类似猫科动物捕猎前的匍匐蓄力，肩膀肌肉微微隆起，尾巴尖轻轻摆动。
“它们要动了。”张献忠见龙一上来，低声道，“就在亮前后。”
龙一点头，目光扫过城墙。守军虽然疲惫，但眼神还算镇定。滚木礌石堆积在关键位置，弩箭上弦，炮位上的炮手眼睛通红，但手很稳。
“李世敏。”
“末将在！”
“东西两侧的炮，瞄准它们可能冲锋的路径，交叉覆盖。正面的炮，听我号令，打中间那头缺耳朵的。”
“是！”
“张献忠。”
“末将在！”
“你带侦缉营的人，分散到各处薄弱点。它们再敢扑击玻璃或箭孔，用毒弩、飞斧、钩索招呼，专攻眼睛、口鼻、关节。”
“明白！”
“林锦杰，带一队人，在城内主要街道巡逻，安抚殷人百姓，防止有人惊慌乱跑。”
“遵命！”
命令一道道下达。新津城如同一只缓缓收紧拳头、准备挥出的巨人，沉默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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