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巳时二刻。
退朝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涟漪正在整个京城官场无声而剧烈地扩散。乾清宫内，却呈现出一种风暴眼般的奇异宁静。
朱由校已经卸去了沉重的朝服冠冕，只穿着一身玄色暗龙纹常服，独自站在东暖阁那幅巨大的《大明乾坤图》前。图上，除了疆域州县，还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注着新军驻防、新政试点、重要工矿、漕运干线，以及……三十六处新近用朱砂圈出的、触目惊心的红点。
他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松，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曲伸一下，指尖仿佛在虚空中勾勒着某种复杂的算式或推演。暖阁四角的辉光石壁灯散发着恒定柔和的莹白光芒，将他孤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王承恩悄步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是一碗温热的粳米粥和两碟清爽酱菜。“皇爷，早膳时辰早过了，您多少用些。”
朱由校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王承恩心下叹息，知道皇帝正在思虑极重之事，不敢多劝，正要默默退下，却听皇帝开口：
“林墨白到了吗？”
“回皇爷，林修撰已在文华殿偏殿候了半个时辰了。”
“让他过来。这里。”朱由校终于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那熔金色的深处，仿佛有数据的洪流无声奔涌——那是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龙魂协议”系统界面，正将朝堂上各方的言论、态度、潜在关联，以及三十六名罪犯的详细档案、赃款预估、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进行着高速的分析与推演。
“是。”王承恩躬身退出。
不多时，林墨白跟在王承恩身后步入东暖阁。他肩上还带着从文华殿走来时沾染的室外寒气，官袍下摆微微有些潮湿。年过三十的面容清俊依旧，但眉宇间透着常年与银钱数字打交道的精明与沉稳，眼神清澈锐利，并不因面圣而有多少惶恐。
“臣，翰林院修撰、帝国银行总办林墨白，叩见陛下。”他一丝不苟地行礼。
“免礼，坐。”朱由校指了指御案旁早已备好的绣墩，自己也走到案后坐下。案上除了笔墨，还摊开着几份显然是刚送来的密报和账册摘要。
林墨白谢恩落座，只坐了半边，腰背自然挺直，目光平静地望向皇帝，等待垂询。
“津卫的宝钞试行，到哪一步了？”朱由校没有直接问肃贪之事，反而先问起了似乎不相干的金融。
林墨白略一沉吟，语速平稳清晰：“回陛下，东瀛五省已全面推行，商民乐用，因其便于大宗贸易携带，且可随时至帝国银行各分行兑换等额银元，信誉已立。至于大明本土，臣在津设十大兑换点，承诺见钞即兑，并联合各大商号给予持宝钞交易者微优惠，目前推行约七成。但……”他顿了顿，“民间仍有疑虑，视纸钞为虚物，更信实打实的银元。此非一日之功，需以朝廷绝对信用与长期稳定为基石。”
“信用……稳定……”朱由校手指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若此时朝堂大乱，官员人人自危，这信用基石，是否会动摇？”
问题终于来了。林墨白心念电转，知道这才是皇帝召见的真正用意。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敢问陛下，此番雷霆手段，肃清贪腐，最终所求，究竟为何？”
朱由校目光微凝：“自然是整饬吏治，廓清朝纲，以利新政推校”
“陛下圣明。”林墨白微微颔首，“肃贪是手段，整饬是目的。若手段过于酷烈，以致朝堂瘫痪，政令不通，金融动荡，百姓对新政、对宝钞乃至对朝廷本身失去信心……那便是手段伤及目的，本末倒置了。”
这话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一旁的王承恩眼皮微跳。但朱由校脸上并无愠色，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笑意：“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像李长庚所，退赃赎罪，戴罪立功？”
“李尚书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然失之宽纵，恐遗后患，亦难平民心。”林墨白话锋一转，“然若一味严惩，三十六人尽数抄斩流放，国库所得或不过二三百万枚银元，却要瞬间空缺三十六个紧要职位，新政诸事确有停滞之虞，朝野震荡亦可能损及陛下推行宝钞所需之‘稳定’信誉。”
他侃侃而谈，如同在分析一桩复杂的金融交易：“故臣以为，当取其中道，行分级处置、网开一面之策。”
“详细来。”朱由校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兴趣。
“可将涉案三十六人，依罪行轻重、危害大、态度好坏，分作三类。”林墨白伸出三根手指，条分缕析，眼中闪烁着算计与洞察人性的光芒。
“第一类，罪大恶极，无可宽贷。如工部刘墉，受贿直接导致江夏惨案；户部赵德全，数额特别巨大，影响极坏；内廷高福，监守自盗，数额惊人。此类，当按《大明律》及陛下特旨，从严从快，三司会审后明正典刑，该斩则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亦慰冤魂，平复民意。”
朱由校点点头：“此为立威，必不可少。第二类呢？”
“第二类，受贿数额较大，但未直接酿成如江夏惨案这般严重后果，且在任上确有一些政绩，并非全然无能贪鄙之徒。”林墨白继续道，“对此类人，可勒令其将所贪墨之财，连本带利，尽数‘捐’入国库，设立‘新政惠民专款’。可视其退赃是否彻底、有无检举立功，免除其死罪，但必须革去官职，永不叙用，子孙三代不得科举。如此，既追回了赃款，又清除了队伍，亦给了中下层涉事官员一条生路——让他们知道，悬崖勒马，吐出赃款，至少能保命保家。”
“吐出赃款就能保命？”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此例一开，日后贪腐者岂不心存侥幸？想着先贪了再，事发再吐出来即可？”
“所以必须有严苛前提与明确界限。”林墨白显然深思熟虑，“此策仅适用于此番‘张国祚案’之‘既往之咎’。陛下需明发诏书，言明自启十七年三月起，全面推挟官员财产公示制’，并严申：自此之后，凡有贪墨，不论多寡，一经查实，立斩不赦，遇赦不赦，家产充公，家人连坐！以此断绝后来者侥幸之念。”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显务实乃至冷酷：“至于眼前，让这些人‘自愿’捐出，远比强行抄没更为有利。陛下，人性趋利避害，钱财终究身外物。为求活命，为保家人不受牵连，他们不仅会捐出账上有记载的，甚至会变卖祖产、筹措浮财，力求捐得‘干净’，捐得‘彻底’，以求最大程度的减罪。如此一来，最终能进入‘新政惠民专款’的银子，很可能远超账目记载，也远超强行抄没所能得之数。”
朱由校的指尖在系统虚空中划过，一组组预估数据在眼前闪现。他缓缓道：“你的意思是，与其杀鸡取卵，不如……让鸡自己把蛋都吐出来，还能多吐几个？”
比喻粗俗，但一针见血。林墨白坦然点头：“正是此理。且名义上是‘捐输赎罪’，而非‘抄没入官’，于朝廷体面、于安抚朝中其他惶惶不安的官员、于引导舆论，都更为有利。清流要骂，也少些‘酷烈’的由头，多可斥其为‘贪生怕死、破财消灾’，反而更能凸显陛下法外施恩、惩前毖后之仁。”
“那第三类？”朱由校追问。
“第三类，胁从、情节轻微、受贿较少，且能主动交代、检举揭发他人有功者。”林墨白道，“对此类人，可令其退赃，并酌情予以降级、罚俸、留任察看等处分，戴罪立功。但需在《大明日报》刊登悔过书，将其家产公示，接受同僚百姓监督。如此，既可分化瓦解，获得更多线索，也能保留一部分熟悉政务、有能力、且经此一吓必当谨慎微的低级官吏，维持各部基本运转，不至彻底停摆。”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辉光石灯恒定的微光流淌。王承恩听得心头震撼，暗道这林墨白不愧为执掌帝国银行的人物，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将人心、利益、法理、时势揉捏一处，提出的策略可谓老辣至极。
朱由校沉吟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光滑的漆面上划动。系统界面正将林墨白的策略进行深度模拟推演，各种可能性、得失数据快速滚动。
“此策……甚好。”他终于缓缓开口，熔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既保全了国法威严，惩处了首恶；又给了中下层出路，稳定了朝局；更能最大程度追回赃款，充实国库，用于新政，收一举多得之效。林卿，你不愧是理财大家，深谙‘疏导’胜过‘堵塞’之道。”
林墨白微微躬身：“陛下谬赞。臣只是以为，治国如同经营，需盘活存量，化解风险，寻求最大公约数。雷霆雨露，俱是恩。斩首恶是雷霆，给生路是雨露。刚柔并济，方能刮骨疗毒而不致伤及性命。”
“得好！”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阴沉的空，“拟旨吧。就照你的办。正月二十，明发诏书，给这三十六人，也给下官员，一个明确的‘选择’。限期半月，主动认罪，捐输赎罪者，依此策处置。逾期或冥顽不灵者……从严。”
“臣遵旨。”林墨白也起身领命。
“还有，”朱由校转过身，“徐光启前日奏报，能量块的型化与稳定性又有突破，已可在部分精密仪器上稳定供能。若能量产，新式织机、矿山机械效率可提升数倍。帝国银行，要做好相关的资金准备与投资评估。”
林墨白眼睛一亮：“陛下，此乃大利于国计民生之事！效率提升，则货物丰盈，成本降低，百姓得益，税基亦可拓宽。臣回去即着手研议专项扶持贷款与风险投资方案。”
“嗯。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先处置好眼前这摊事。”朱由校摆摆手，“你去吧。诏书草拟妥当后，直接送司礼监用印。”
“臣告退。”林墨白躬身退出暖阁。
朱由校重新走回《大明乾坤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三十六处朱砂红点上。只是此刻，那些红点在他眼中，似乎不再仅仅是需要铲除的蛀虫，更变成了一笔笔可以榨取、可以利用的“不良资产”。
“王承恩。”
“奴婢在。”
“告诉方正化和毛镇，牢里那些人，可以开始‘透点风’了。让他们知道，陛下给了活路，但路怎么走，看他们自己。”朱由校的声音平静无波，“还有，让《大明日报》的人准备好，正月二十的头版，要足够醒目。”
“是。”王承恩领命，心中对那位年轻皇帝的敬畏更深一层。这番密室问策，看似采纳了林墨白的金融妙手，实则皇帝心中早有定见，林墨白不过是出了皇帝想听、且符合皇帝利益的方案罢了。这操控人心、驾驭臣下的帝王心术，已臻化境。
林墨白走出乾清宫时，雪又零星地飘了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胸中并无多少献计成功的喜悦，反而有些沉重。他知道，自己提出的策略虽妙，却也意味着要放一些贪官活路，要利用人性的弱点来达成目的。这无关对错，只是治国理政中冰冷的现实。
但他更清楚，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干干净净、却可能停滞甚至崩溃的朝堂，而是一个能继续向前、哪怕带着些许污点和新赡大明。自己所做的，不过是帮着陛下，在刮骨疗毒的同时，尽量止住血，续上命。
他抬头望向阴霾的空，低声自语：“雷霆雨露……接下来，该是‘雨露’的时候了。只是不知这‘雨露’，有多少人能接住，又有多少人，会溺毙在自己酿造的苦酒里。”
他摇了摇头，裹紧官袍，踏着薄雪，向着宫外帝国银行衙门的方向走去。那里，还有无数关乎国阅银钱数字，等待他这位“金融妙手”去拨弄。
而一场以“自愿捐输”为名、实则更为惊心动魄的财富与人性博弈，即将在这座古老的帝都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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