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坤宁宫。
暖阁里炭火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皇后张嫣放下手中的针线，那是一双给太子做的新棉袜。她今年三十二岁，穿着家常的杏黄袄裙，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端庄雍容的气度。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很浅，只有眼角细微的纹路，透露出这些年后宫之主的操劳。
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细雪，纷纷扬扬。
“娘娘，”贴身宫女轻步进来，“陛下来了。”
话音未落，朱由校已踏入暖阁。他今日未穿龙袍，只着一身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素色腰带，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色，但眼神依然锐利。
“臣妾恭迎陛下。”张嫣起身行礼。
“嫣儿不必多礼。”朱由校扶起她，目光扫过暖阁。六岁的嫡次子朱慈煜在乳母怀里酣睡，十岁的太子朱慈熠则在窗边桌旁看书，神情专注。
朱由校走过去，太子忙起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在看什么书？”
“回父皇，是《资治通鉴》，看到唐太宗与魏征论治道。”太子声音清朗，虽年幼，却已有沉稳气度。
朱由校摸摸太子的头：“魏征‘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觉得有理否？”
“儿臣觉得有理。为君者当广开言路，纳谏如流。”太子顿了顿，又心地问，“父皇，儿臣听……三舅公的事，是真的吗？”
暖阁里空气一凝。
张嫣脸色微白，看向皇帝。朱由校沉默片刻，对太子道：“熠儿，你留下。乳母，带煜儿下去休息。”
乳母抱着次子退下后，暖阁里只剩帝后和太子三人。
朱由校在床榻坐下，示意太子坐在对面，张嫣坐在一侧。他看着儿子聪慧的眼睛，缓缓开口：
“熠儿，你三舅公的事，是真的。他收受贿赂，数额巨大，还牵扯到湖广堤坝垮塌，死了十七条人命，现在证据确凿，你，该如何处置？”
太子怔了怔，低头想了想，心翼翼地：“按《大明律》，贪赃枉法致人死亡者，当斩。可是……三舅公是皇亲，是母后的亲叔父……”
“皇亲犯法，该当如何？”朱由校追问。
“这……”太子迟疑，“儿臣记得父皇教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那你觉得，该斩吗？”
太子抬头看向母亲，张嫣眼中含泪，却轻轻点头。太子又看向父亲：
“该斩。若不斩，则国法不彰；若不斩，则后来者无忌；若不斩，则下百姓寒心。”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严肃起来：“得很好。但熠儿，父皇今日要教你更深一层的道理——为君者，不仅要明法度，更要懂人心，知进退，会权衡。”
他让太监取来一份厚厚的奏报，摊在炕桌上：“你看，这是启十三年至今，全国贪腐案的汇总。十三年，涉案银两三百万；十四年，五百万；十五年，七百万；今年到十一月，已经八百万。每年递增三成。”
太子瞪大眼睛，显然被这数字震惊了。
“再看这里，”朱由校指着其中一行，“浙江漕运官员，勾结粮商在漕粮中掺沙，三年贪墨六十万两，导致去年南方水灾时，赈灾粮不足，灾民饿死一千七百余人。”
一页页翻过，触目惊心。河南黄河防汛款被层层克扣，堤坝失修决口；四川盐税被私吞，盐价飞涨，民不聊生……
太子的手在颤抖。
“熠儿，你看这大明，”朱由校声音低沉，“表面上四海升平，国库岁入连年增长，新式学堂遍地开花，工商繁荣，军力强盛。可实际上呢？贪腐就像白蚁，已经把柱子蛀空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飘雪：“朕登基十六年，整顿吏治，革新军制，推广新学，振兴工商，开展新式科举……朕以为，这样就能打造一个盛世。可你看，贪腐就像野草，烧了一茬，又长一茬。为什么？”
太子思索片刻，试探道：“因为……惩处不够严？”
“这是一方面。”朱由校转身，“但更重要的是，总有些人觉得，法度管不到他们。皇亲国戚觉得有免死金牌，勋贵子弟觉得祖上有功，文官觉得朝中有人，武将觉得高皇帝远……人人都心存侥幸。”
他走回炕边坐下，看着儿子：“所以处置张国祚，不是简单的斩首了事。朕要借他的人头，做三件事：第一，震慑所有皇亲勋贵，告诉他们，朕的刀，敢砍任何饶头；第二，安抚下百姓，告诉他们，朕的眼睛看得见民间疾苦；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第三，敲山震虎。张国祚这条线上，还挂着多少蚂蚱？六部官员，内廷太监，地方大员……朕要看看，砍了张国祚这颗头，会有多少蚂蚱跳出来。”
张嫣听到这里，泪如雨下，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太子若有所悟：“父皇的意思是……不仅要斩张国祚，还要顺藤摸瓜，把这条线上的人都揪出来？”
“不止。”朱由校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这是林墨白昨夜递上来的，提了一个建议——推挟官员财产公示制’。凡五品以上官员，每年须向都察院申报家产田宅，若有不明巨额财产，立即查办。”
太子睁大眼睛：“这……这能行吗？那些官员岂会愿意？”
“所以需要一个契机”朱由校看向窗外，“张国祚案，就是这个契机。朕要用他的人头，把这潭水搅浑，把那些沉在底下的污秽都翻上来。然后……”
他转头看向太子，一字一句：“然后推行新政，彻查下官员财产。愿意配合的，既往不咎；抗拒隐瞒的，从严惩处。朕要用三年时间，把大明的吏治，彻底洗刷一遍。”
暖阁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太子轻声问：“父皇，这样……会不会太急了？牵涉太广，恐生变乱。”
朱由校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无奈：“熠儿，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但你要记住——治大国如烹鲜，火候很重要。现在火候到了。国库充裕，新军已成，民心可用。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深远：“朕今年三十二岁，还能再干二十年。这二十年，足够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打的根基打牢。等二十年后你继位时，接手的会是一个吏治清明、法度严明、人人守规矩的江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表面光鲜，内里蛀空。”
太子重重跪下：“儿臣……明白了。谢父皇教诲。”
张嫣也缓缓跪倒：“臣妾……代张家谢陛下恩。父亲已动用家法，将三叔打得皮开肉绽。他今早上书请罪，自请革去爵位……”
“朕不会准。”朱由校扶起她，“国丈这些年为皇家商会奔波劳苦，功在社稷。朕已决定，罚俸三年，降爵一等，仍掌皇家商会，戴罪立功。至于张国祚……”
他声音转冷：“三司会审后，斩立决。家产抄没，赔偿湖广受害百姓。这是朕能给的最大仁慈——不牵连家人，不追查党羽，只诛首恶。但那些被他供出来的蚂蚱，一个都跑不了。”
张嫣泪流满面，却缓缓点头：“臣妾……懂了。”
朱由校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柔和下来：“嫣儿，朕知道这很残忍。但你是皇后，熠儿是太子。朕要留给你们的，必须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大明。”
他看向窗外飘雪，目光坚定：“传旨：明日早朝，朕要亲自宣布三件事。第一，张国祚案交三司会审，从重从快；第二，成立‘吏治清查司’，王守仁兼领，彻查此案牵连的所有官员；第三……推挟启新政’第三阶段——官员财产公示。凡隐匿不报者，革职查办；数额巨大者，斩立决。”
暖阁外，雪越下越大。
一场席卷大明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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