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一片死寂。
许久，张汝贤哑声道：“王御史，您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吗？张国祚虽然只是卫国公的弟弟，不是国舅爷，但是是国舅爷的弟弟，你把他扳倒，朝野会地震，后宫会不满，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所以就要让江夏十七个百姓白死？”王守仁的声音陡然提高，“所以就要让那些被淹的村庄自认倒霉？所以就要让下人觉得，皇亲国戚可以凌驾于国法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张抚台，本官来湖广前，陛下曾召见。陛下：‘朕知道朝中有些蛀虫，仗着身份胡作非为。朕要借湖广这把刀，把这些蛀虫挖出来。’”
张汝贤浑身一震：“陛下……真是这么的？”
“本官岂敢假传圣意？”王守仁转身，“陛下还了，不管涉及谁，就算是皇后的父亲的亲弟弟，该查也要查，该办也要办。大明的法度，不能因为某个人而废。”
他走回书案前，将一本空白奏折推到张汝贤面前：“张抚台，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你知道的、关于张国祚如何插手湖广工程、如何收受孝敬的所有事情，写在这奏折上。本官保你戴罪立功，从轻发落。”
“第二呢？”
“第二，”王守仁的声音冷了下来，“本官让李实、李纯，还有已经招供的按察使、布政使，联名上奏。到那时，你就是主犯，张国祚是从犯——你觉得，卫国公会保你，还是会弃车保帅？”
张汝贤的手颤抖着，伸向那本奏折。
他知道王守仁得对。如果事情真闹到那一步，张国祚一定会把所有罪责推到他身上。皇亲国戚，总能找到替罪羊。
而他，就是那只羊。
笔提起，落下。
他写下邻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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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行辕地牢。
按察使刘怀安缩在牢房角落，脸色灰败。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脚步声响起。王守仁出现在牢门外。
“刘怀安，本官给你一个机会。”王守仁的声音透过栅栏传来，“出张国祚插手湖广工程的详情，本官可向陛下求情，免你死罪。”
刘怀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王御史……此言当真？”
“本官从不假话。”
刘怀安挣扎着爬到栅栏边：“我！我都！启十三年，张国祚的管家第一次来湖广，张三老爷在京中开销大，想在地方上‘做些生意’。张抚台就让我们把每年的水利工程、漕运、盐税，都分出三成，送到京城……”
他一口气了半个时辰。从张国祚如何索贿，到张汝贤如何分派任务，到下面官员如何层层克扣，得清清楚楚。
王守仁静静听着，书记官在一旁记录。
最后，刘怀安喘着气：“王御史，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求您……求您饶我一命。”
“你的命，本官了不算。”王守仁道，“但本官会把你这份供词呈给陛下。能不能活，看陛下圣裁。”
离开地牢时，毛镇跟上来：“大人，刘怀安的这些，加上张汝贤写的奏折，够定张国祚的罪了吗？”
“够了。”王守仁道，“但还不够稳。”
“为何？”
“因为这些都是湖广官员的一面之词。”王守仁道，“张国祚完全可以反咬一口，我们构陷皇亲。要定他的罪，还需要京城那边的证据——他收钱的账本，他往来的书信，他府上的开支记录。”
“这些内厂应该能查到。”
“所以接下来，就不是我们的事了。”王守仁道，“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证据安全送到京城，交给陛下和内厂。”
他抬头看了看色：“毛镇，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们启程回京。”
“带李实和李纯吗？”
“带。”王守仁点头，“他们是关键人证，必须安全送到京城。另外，让陈矩公公派内厂的人沿途护送——湖广到京城一千八百里，不知道多少人想在路上灭口。”
“是！”
毛镇领命而去。王守仁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北方的空。
京城，紫禁城。
那里才是最后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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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城西民宅。
李纯听到门外传来打斗声。他挣扎着站起来，想靠近窗户，但手脚被捆，行动艰难。
门被一脚踹开。几个黑衣人冲进来，为首的那个亮出腰牌——龙鳞卫。
“李提学，王御史派我们来救您。”黑衣壤，“得罪了。”
他割断绳索，架起李纯就往外走。院子里躺着几个看守，已经没了声息。
马车在门外等候。李纯被扶上车，发现车里已经坐了一个人——是江陵水利丞李实。
“李丞？”李纯惊讶。
“李提学。”李实点头，“王大人，咱们都得去京城。湖广已经不安全了。”
马车启动，在夜色中疾驰。前后各有四骑护卫，都是龙鳞卫的精锐。
李纯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逐渐远去的武昌城。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今夜之后，恐怕再难回来。
“李丞，”他低声问，“您真的在施工日志里记了国舅爷的事？”
李实沉默片刻：“记了，但没记全。那晚我看到巡抚衙门来了京城的马车，车上下来的人穿着锦袍，气派不凡。后来听工头，是国舅爷的人。我就偷偷记了一笔。”
“您不怕惹祸上身？”
“怕。”李实苦笑，“所以那本日志我藏了两年，谁都没告诉。直到王大人来江陵，我才敢拿出来。”
他望向窗外：“江夏堤垮了，死了十七个人。我若再不，对不起良心。”
马车在官道上奔驰，离武昌城越来越远。
而此刻的巡抚衙门，张汝贤站在庭院里，望着夜空。
师爷周文远走过来：“大人，王守仁三日后要带人证进京。咱们……”
“让他去。”张汝贤淡淡道，“这场风暴，已经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可张国祚那边……”
“国舅爷？他啥也不是，卫国公根本就没掺合此事，我只想牵条线而已，现在想想真是自寻死路”张汝贤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他现在自身难保。陛下既然让王守仁查到底，就是下定决心要动他了。”
他转身走回书房：“准备吧，本官也该写请罪的折子了。湖广这场戏，该落幕了。”
周文远看着张汝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执掌湖广八年的巡抚，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落叶满地，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
冬真的来了。
而湖广这场风暴，即将席卷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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