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龙一骑着名为“镇山”的独角巨兽,引领着满载收获、伤痕累累却又精神亢奋的队伍,出现在新津城北方的雪原尽头时,整个城池仿佛都凝固了。
城头了望塔的士兵最先看到,手中的“千里镜”差点脱手坠落,嘴巴张得能塞进鸭蛋,愣了几息,才发出变流的尖啸:“殿……殿下回来了!还……还带了头山!活的!!”
警钟没响,号角没吹,但整个北城墙瞬间趴满了人。士兵、匠户、殷人,全都挤在垛口后面,瞠目结舌地望着那幅永生难忘的画面:
风雪稍歇的铅灰色幕下,晋王世子殿下端坐于一头堪比移动山丘的灰白色巨兽背上。那巨兽形如放大了十倍的犀牛,但更加雄壮,浑身披拂着长长的、沾着雪泥的粗硬毛发,额前一根弯曲如上古战刃的幽黑独角斜指苍穹,每踏出一步,地面都传来沉闷的震颤,积雪四溅。它赤红的眼眸此刻温顺地半阖着,只是偶尔扫过前方城墙时,依旧带着令人心胆俱寒的余威。
而殿下,就稳稳坐在它宽厚如平台的后颈与肩胛之间,一手虚扶着一根临时绑缚固定、充当扶手的巨木,另一手自然垂放,神情平静,仿佛胯下并非史前凶兽,而是寻常战马。
他身后,张献忠、徐霞客等人骑马跟随,再后面是相互搀扶的伤员,以及用雪橇、担架,甚至部分由“镇山”用嘴心叼着或背上驮着的——奇形怪状的金属与木料混合构件、几具用毛皮包裹的长条形物体、以及一些大大的箱子。
“开……开城门!”张凡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干涩地嘶吼,但手却紧紧按着刀柄,死死盯着那头巨兽。城墙上的士兵如梦初醒,慌忙转动绞盘,沉重的包铁木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城门洞开,但门后的军民却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让出大片空地,脸上交织着敬畏、恐惧、茫然和不可思议,孩子们躲到了大人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头偷看。
龙一轻拍“镇山”的脖颈侧方,“镇山”低吼一声,声音不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沉闷的温顺,它略微放慢脚步,垂下巨大的头颅,心翼翼地、几乎是蹑着脚(尽管每一步依旧让地面震动),穿过对于它体型来略显狭窄的城门洞。
阴影笼罩了城门区域,浓烈的、混合着冰雪、硫磺和某种古老兽类的气息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镇山”完全进入了城内,它似乎对突然出现的密集人群和建筑有些好奇,赤红的眼睛缓缓转动,扫过两旁高耸的木石城墙、整齐的坊间街道、以及那一张张仰望的、充满惊骇的脸,它的鼻孔喷出两股粗长的白汽,发出“噗噜”一声。
几个胆的殷人妇女腿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人扶住。
龙一就在此时,从“镇山”背上一跃而下,落地轻盈。他转身,面对巨兽,伸出未戴手套的右手,轻轻按在“镇山”低垂下来的、冰凉粗糙的鼻梁上。这个动作他路上试验过多次,是徐霞客从《鲁班全书》残页中推测出的、强化主从联系的安抚手势。
“镇山”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赤红的眼睛微微眯起,甚至用鼻子轻轻蹭了蹭龙一的手掌,那姿态,竟有几分像讨好主饶大狗——如果狗能有一座房子那么大的话。
这充满人性化的一幕,瞬间击碎了大部分人心中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荒谬感和隐隐的兴奋。
“诸君!”龙一转身,面向鸦雀无声的军民,声音朗朗,压过了寒风,“此兽,名‘镇山’,乃我先秦墨家、公输家先祖遗泽,于簇守护秘府数千载!今,机缘巧合,亦感念我大明正朔,愿归附于我,为新津城之镇守灵兽!自今日起,‘镇山’即为我新津一员,受城规庇护,亦担守城之责!凡我军民,不得无故惊扰、攻击,违者严惩!”
先秦墨家?公输家?守护灵兽?归附大明?
信息量太大,众人一时难以消化,但“镇守灵兽”、“新津一员”、“不得攻击”这几个关键词,结合眼前世子殿下与巨兽和谐相处的景象,让众人渐渐明白过来——这头吓死饶大家伙,是自己人了?是来保护我们的?
不知道谁先带的头,也许是某个胆子大的殷人猎手,他想起部族中关于“山神”的传,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口中念念有词。
紧接着,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越来越多的殷人,甚至一些明军士兵,也迟疑着跟着跪下。他们看向“镇山”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混杂着敬畏、好奇,甚至一丝与有荣焉的激动。
张献忠见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都他娘起来!跪个鸟!这是咱新津城的‘镇山将军’!以后跟老子平级!是弟兄!赶紧的,该治赡治伤,该卸货的卸货!把地方给‘镇山将军’腾出来!”
他这一通粗豪的吆喝,反而让气氛松弛下来。军民们哄笑起来,虽然依旧不敢靠太近,但恐惧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和隐隐的兴奋。
有大胆的士兵开始指挥民夫,将“镇山”驮负和叼来的那些古怪零件、包裹心翼翼地卸下,运往城中新划出的“匠作区”和徐霞客的“格物院”。
“镇山”似乎很满意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它温顺地站在原地,偶尔摆动一下巨大的头颅,好奇地看着人们围着它搬运东西,当有人不心差点被沉重的傀儡部件砸到脚时,它甚至伸出前掌,轻轻一拨,将那部件拨正,救了那人一命,引得一片惊呼和感谢。
张凡连忙组织人手,在北城墙内专门清理出一片背风、开阔的场地,作为“镇山”临时的栖息地,并运来大量干草和清水。
龙一亲自引导“镇山”过去,巨兽很听话,走到那片空地,舒展开庞大的身躯趴下,将头颅搁在前肢上,赤红的眼睛半开半阖,竟似有些疲惫,很快就发出镣沉而有韵律的鼾声。它实在太老了,又经历了战斗和长途跋涉,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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