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十六年九月二十,沈阳城。
蒸汽机车的汽笛声撕裂秋日晴空。青龙号专列缓缓驶入沈阳北站,黑烟在湛蓝幕上拖出长长的轨迹。站台上,辽东总督府的仪仗早已列队完毕,绯袍青袍的官员站了黑压压一片。
孙定边第一个下车。
他没穿钦差袍服,依旧是那身半旧靛蓝棉袍,外罩深灰色大氅。腰间的金牌用布裹着,但轮廓分明。身后,马成率二十名龙鳞卫鱼贯而下,黑衣黑甲,刀鞘与铳管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孙御史一路辛苦。”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辽东总督袁崇焕迎上前来。他五十出头,面白微须,穿着二品锦鸡补服,外披紫貂大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这位接替孙承宗督师坐镇辽东的重臣,将四省打理得井井有条——至少表面如此。
“袁总督。”御史孙定边拱手还礼。
“御史在沙河屯的事,本督已听闻。”袁崇焕与他并肩往站外走,声音压得很低,“做得干脆。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官员:“沈阳不比海州。这里的水,深得很。”
孙定边神色不变:“再深的水,也有底。”
袁崇焕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
总督府在沈阳城正中,原是当年努尔哈赤的汗王宫,启十二年改建。三重殿宇,飞檐斗拱,气象森严。正堂上高悬启御笔“镇辽锁钥”匾额,金漆在透过高窗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接风宴设在后堂花厅。菜是关东特色:飞龙汤、扒熊掌、烤鹿肉、炖江鱼,配辽东特酿的高粱酒。作陪的除了总督府属官,还有沈阳中卫指挥使刘炳坤、辽阳知府张文焕、开原总兵祖大寿的侄子祖泽润等十余人。
刘炳坤坐在孙定边斜对面。他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喝酒时喉结滚动有力,笑声洪亮。席间不断向孙定边敬酒,言辞恭谨,但眼神深处藏着某种审视。
“孙御史沙河屯除害,大快人心!”刘炳坤举杯,“那些蛀虫,早该清理!来,卑职敬御史一杯!”
孙定边举杯沾唇即止:“刘指挥使掌管沈阳中卫,责任重大。沙河屯的王有德,曾言是你远房表亲?”
厅内气氛一凝。
刘炳坤笑容僵了刹那,随即哈哈大笑:“御史笑了!王某确实托人找过卑职,想攀个亲戚,但卑职严词拒绝!我大明军法森严,岂容这等钻营之辈!”
“那就好。”孙定边放下酒杯,“本官还听,沙河屯的田,有部分被‘骏驰马栈’强占为草场。马栈的东家,姓陈,是刘指挥使的连襟?”
这一次,刘炳坤笑不出来了。
他放下酒杯,脸色沉下来:“御史,这话是何意?马栈经营草场,是市舶司批了文的,合法合规。至于连襟之……不错,陈某确是卑职连襟,但这与公务何干?莫非御史认为,卑职会徇私枉法?”
满座寂然。所有目光都投向孙定边。
孙定边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缓缓展开:“这是海州卫查获的‘转佃文书’。沙河屯军户王成等三十七户,被逼将名下田产‘自愿’转佃给福盛粮校文书上有福盛粮行李福的印,也迎…”他抬眼,“刘指挥使你的私章。”
刘炳坤霍然站起:“污蔑!这定是伪造!”
“是不是伪造,验过便知。”孙定边将文书推过去,“刘指挥使可敢当堂对质?”
“你——”刘炳坤脸涨成猪肝色,手按向腰间——但那里是宴会,并未佩刀。
袁崇焕轻咳一声:“二位,今日是接风宴,公务之事,容后再议。”
孙定边却站起身:“袁总督,本官奉旨巡查,职责在身,不敢因私废公。”他转向刘炳坤,“刘指挥使,本官现以钦差身份问你:沙河屯缺田五百八十顷,其中三百顷水浇地租与福盛粮行,年租每亩仅五十铜币,不及市价一成。此事,你知情否?”
“不知!”
“福盛粮行李福,每年向你进贡银元二千枚,以换取你庇护。此事,你知情否?”
“胡袄!”
“成安侯府管事周顺,通过你连襟陈某的骏驰马栈,向塞外私贩铁器、火药。此事,”孙定边一字一顿,“你知情否?”
最后三字如重锤,砸得满厅死寂。
刘炳坤瞳孔骤缩,手指颤抖,猛地看向袁崇焕:“总督!孙定边血口喷人!这是要构陷忠良!”
袁崇焕眉头紧锁,正要开口——
孙定边已从怀中取出金牌,“啪”地拍在桌上!
“御赐金牌在此!刘炳坤,本官现以‘侵吞军产、收受贿赂、私贩军械’三罪,将你革职查办!龙鳞卫!”
“在!”马成率四人踏入厅郑
“拿下!”
“谁敢!”刘炳坤暴喝,一脚踢翻桌案!杯盘碎裂,汤汁四溅!他身后两名亲兵拔刀护主!
但龙鳞卫更快!
马成刀光一闪,一名亲兵刀断裙!另一名被两名龙鳞卫左右夹击,三招之内被按倒在地!刘炳坤拔腿欲逃,孙定边早已挡住去路,一脚踹在他膝窝!
刘炳坤惨叫着跪倒,被龙鳞卫铁钳般的手按住肩膀。
“孙定边!你不得好死!”他嘶吼,“成安侯不会放过你!魏国公不会放过你!镇辽侯祖大寿……辽西勋贵都不会放过你!你以为你是谁?!区区御史,敢动我们?!”
孙定边俯视着他,声音冰冷:“本官是谁?本官是陛下派来辽东的眼睛,是陛下握在手里的刀。至于你们——”
他直起身,扫视厅中那些面色惨白的官员。
“陛下要整肃的,就是你们这些蛀空大明江山的蠹虫。”
“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遵命!”
刘炳坤被拖出花厅,嘶骂声渐远。满厅狼藉,无人敢动。
袁崇焕缓缓起身,脸上再无笑意:“孙御史,好手段。”
“职责所在。”
“刘炳坤是正四品指挥使,即便有罪,也当三司会审,奏报朝廷。”袁崇焕沉声道,“你这般当堂擒拿,未免太过。”
“总督可知,刘炳坤每年贪墨军饷多少?”孙定边从袖中又抽出一本册子,“仅启十五、十六两年,沈阳中卫空饷三千七百人,合计贪墨饷银八万九千枚银元。这些银子,一半进了他的口袋,一半孝敬了成安侯府、魏国公府。而沈阳中卫的将士,领的是掺铜四成的劣币,用的是十年未换的旧铳。”
他将册子递给袁崇焕:“总督坐镇辽东,这些事,真的一点不知?”
袁崇焕接过册子,手微微发抖。他翻开几页,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合上册子,长叹一声。
“本督……知。”
“既知,为何不办?”
“办?”袁崇焕苦笑,“孙御史,你可知辽东这潭水有多深?成安侯府,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魏国公府,虽移藩辽东,但在朝中根基仍在。祖大寿、吴三桂、满桂,辽西将门,手握重兵。他们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本督若动了刘炳坤,明日弹劾本督的奏折就能堆满通政司!”
“所以便听之任之?”孙定边盯着他,“袁总督,当年你守宁远,抗建奴,炮伤努尔哈赤,何等英雄气概。如今坐镇沈阳,却学会了和光同尘?”
这话太重,袁崇焕脸色剧变,手指收紧,册子边缘被捏得皱起。
良久,他松开手,声音沙哑:“孙御史,你不懂。打仗容易,治国难。守城只要火炮利、将士勇即可。但治这四省之地,四百八十万军民,五百座棱堡,十五万大军……需要平衡,需要妥协。”
“平衡出个沙河屯?妥协出个刘炳坤?”孙定边摇头,“袁总督,陛下要的不是平衡,是铁板一块的辽东。孙承宗孙老大人离辽时,留下的十五万命军、五百棱堡,不是为了让他们被蛀空的。”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未回头。
“三日后,本官要在沈阳校场,公开审讯刘炳坤。人证、物证俱全,按律当斩。届时,请总督到场监刑。”
“若本督不去呢?”
“那本官便独自行刑。”孙定边侧过脸,“总督可上奏弹劾本官擅权。但本官的奏报,会比弹劾折子早三到京。”
他迈出门槛,阳光刺眼。
身后,袁崇焕颓然坐倒,看着满厅狼藉,看着桌上那本金牌,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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