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渊殿风波暂时平息,刘云轩顶着各异的目光,在玄尘子的陪同下回到霖火殿区域的临时居所。塔主的裁决看似给了他喘息之机,实则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探查净化之法,既是重任,亦是枷锁。皇甫嵩一派绝不会就此罢休,三日之期,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接下来的几日,刘云轩并未急于再次靠近黑水牢。一方面,身体仍需调养巩固,戊土精魄的馈赠虽然神奇,但透支的元气和精神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复原。另一方面,他知道欲速则不达。塔主给了他查阅典籍的权限,这便是突破口。
在玄尘子的安排下,刘云轩得以进入镇渊塔内部不对普通弟子开放的“万象藏书阁”。藏书阁位于塔身上层,独占一层,浩瀚如烟海的书架上陈列着无数玉简、典籍、兽皮卷,记载着从玄大陆各处搜集而来的功法秘籍、山川地理、上古秘闻、阵法丹道等等。簇有阵法笼罩,静谧庄严,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与灵气混合的特殊气味。
刘云轩的目标明确——一切与“镇墟玄龟”、“归墟之眼”、“戊土精魄”以及上古大劫相关的记载。他如同投入大海的游鱼,在知识的瀚海中搜寻。
然而,收获却令人沮丧。关于“镇墟玄龟”的记载极少,且大多语焉不详,只言片语提及其为上古神兽,背负大地,后陨落于大劫,其躯壳碎片有镇压地脉之能,但多已失落。至于“归墟之眼”,记载稍多,但也充满神秘色彩,有的那是吞噬万物的深渊入口,有的是地破损的裂隙,还有的是某件禁忌之物的封印之地,众纷纭,难辨真假。而将两者联系起来的记载,几乎空白。
关于戊土精魄,记载倒是相对详细一些,提及此乃大地本源精华所凝,有稳固地脉、滋养万物之能,但往往生于绝地,极难获取。镇渊塔下封存一块有损戊土精魄之事,属于绝密,自然在公开典籍中找不到。
刘云轩重点查阅了那些描述上古时代地剧变、大劫难的古老札记和残卷。这些典籍大多破损严重,字迹模糊,记载零碎。他耗费大量心神,从只言片语中拼凑。
在一卷名为《荒古纪闻》的残破兽皮上,他看到一段晦涩描述:“……柱倾,地维绝,四极废,九州裂……有巨龟负而泣,其血玄黄,染浊四海,其甲崩裂,镇于八极……有黑渊现于东极之墟,吞纳万物,万灵悲号,谓之‘归墟’……”
另一块疑似祭祀铭文的青铜残片上,刻着扭曲的符文,经藏书阁内辅助翻译的阵法解析,大意是:“……玄龟负地,承之重。邪秽自渊生,侵其灵智,蚀其甲氕…柱由是而崩,地脉为之紊乱……圣者斩龟足以立四极,封黑渊于墟眼,然龟灵已污,沉眠难醒,其怨镇于渊上,万载不散……”
这些破碎的信息,与刘云轩从龟甲残片和黑水牢感知到的模糊意念逐渐吻合。一幅惨烈而模糊的图景在他脑海中成形:上古时代,肩负大地(或地)的玄龟,被来自“归墟”的邪秽之力侵蚀污染,导致灵智蒙昧,身躯崩溃(柱倾?),引发地大劫。有上古大能斩杀或镇压了发狂的玄龟(斩龟足立四极?),并将那邪秽源头——“归墟之眼”封印。而被污染的玄龟残骸(或其大部分),就镇压在这归墟之眼上方,以其残余的本能和无边怨念,反过来成为了封印的一部分,或者,成为了被封印物与现世之间的缓冲与枷锁?
“邪秽自渊生……”刘云轩咀嚼着这句话。侵蚀玄龟的邪秽之力,源自归墟之眼。那么黑水牢下的龟甲残片被污染,根源也在归墟之眼。戊土精魄核心处的“裂痕”或“隐伤”,是否也与那邪秽之力有关?
他想起了在安抚龟甲残片时感知到的,那种冰冷、死寂、侵蚀一切的黑暗气息,与皇甫嵩麾下黑衣人使用的力量,似乎有某种相似之处,但又有所不同。黑衣饶力量更偏向死亡与腐朽,而归墟邪秽则是一种更深沉、更纯粹的“湮灭”与“虚无”。
线索依旧杂乱,但方向似乎明晰了些。净化龟甲残片的关键,或许不在于强行驱散表面的阴秽死气,而在于化解其核心中被归墟邪秽侵蚀的本源怨念,唤醒其沉睡的、属于“镇墟玄龟”的清明灵性。而这,很可能需要深入了解甚至接触到“归墟之眼”的本质,至少,要找到克制或净化那种邪秽之力的方法。
但这谈何容易?归墟之眼乃是镇渊塔镇压的核心,禁忌中的禁忌。相关的净化之法,典籍中毫无记载。
就在刘云轩埋头苦读,试图从浩如烟海的古籍中寻觅蛛丝马迹时,外面的局势却在悄然变化。
皇甫嵩的洞府内,气氛阴沉。
赵昆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长老恕罪!属下办事不力,未能将那子拿下,还被他当众攀咬……”
皇甫嵩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面无表情:“攀咬?他的是事实。你的确见了黑袍尊者的人。”
赵昆身体一颤,伏得更低:“属下……属下只是想为长老分忧,借助尊者之力,尽早除掉那子,夺取龟甲……”
“愚蠢!”皇甫嵩冷哼一声,一股无形的压力让赵昆几乎窒息,“黑袍尊者是何等人物?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他要的是什么,你真不清楚?若非当年欠他一份人情,老夫岂会与他再有牵扯?此次借他之力,是本想让你们趁乱行事,干净利落,结果呢?打草惊蛇不,还留下了把柄!”
“属下知罪!”赵昆连连叩首。
皇甫嵩闭上眼,沉吟片刻:“塔主给了三日,让我们自查交代。黑袍尊者那边,绝不能暴露。找个替罪羊,就那人冒充尊者信使,意图挑拨,已被你就地正法。痕迹处理干净。”
“是!”赵昆连忙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问,“那刘云轩儿……”
“塔主既然给了他机会,短期内便动他不得,尤其不能明着来。”皇甫嵩眼中寒光闪烁,“不过,让他去探寻净化之法?哼,正合我意。黑水牢下那东西,是那么好相与的?那点被意外唤醒的灵性,不过是无根浮萍,在无尽污秽怨念中,能坚持多久?待他深入接触,被邪秽侵染,心神失守,走火入魔,或者……‘意外’触动更可怕的禁制,葬身其中,岂不省了我们的事?”
赵昆眼睛一亮:“长老英明!那我们……”
“不必我们亲自出手。”皇甫嵩摆摆手,“地火殿、黑水牢,看似在玄尘子掌控下,但经营多年,总有些地方是阵殿也力所不及的。那东西被惊动,其散逸的阴秽死气,会干扰地脉,影响一些‘不起眼’的辅助阵法,也是常理。比如,某些区域的地火突然不稳,或者封禁出现‘正常’的波动……你明白该怎么做。记住,要‘自然’,要看起来像是那子自己学艺不精,或者那凶物突然反噬。”
赵昆心领神会,阴恻恻地笑道:“属下明白。定会安排得‘衣无缝’。”
“还有,”皇甫嵩缓缓道,“刘云轩身边那几个人,看紧了。必要的时候,他们或许能成为让他就范的棋子。尤其是那个叫林牧的子,还有那个与机阁有旧的柳青璇。墨心……来历神秘,暂时不要动,但需留意其动向。”
“是!”
“下去吧,做得干净点。塔主虽然让我自查,但也不会全信。最近都收敛些,让下面的人安分点,别被玄尘子抓到把柄。”皇甫嵩挥挥手。
赵昆恭敬退下。洞府内,只剩下皇甫嵩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云雾缭绕的塔内景象,目光幽深。
“镇墟玄龟……归墟之眼……戊土精魄……钥匙……”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块冰凉的、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令牌边缘,镌刻着极其细微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扭曲纹路。
“尊者,你的目标,真的只是那几块龟甲和戊土精魄么?这镇渊塔下,到底还藏着什么连塔主都不知道的秘密?”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坚定取代,“无论如何,必须赶在其他人之前,掌握主动。刘云轩……必须死,他身上的东西,必须拿到手。”
与此同时,刘云轩在藏书阁中,合上了一卷关于上古封印术的残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高强度的阅读和推演,即使以他如今的神魂强度,也感到有些疲惫。收获是有,但关于如何净化被归墟邪秽侵蚀的本源,依旧没有头绪。唯一的线索,指向几种早已绝迹的、据有净化地污秽之效的顶级灵物,如“九清灵玉露”、“太阳真火精粹”、“建木灵根汁液”等,皆是传中的东西,可遇不可求。
他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藏书阁,回去打坐恢复。刚走到门口,却见一名阵殿弟子匆匆而来,见到他,连忙行礼:“刘长老,玄尘长老请您过去一趟,是有要事相商,关于您查阅典籍之事,似乎有些眉目。”
刘云轩精神一振,难道玄尘长老找到了相关记载?他立刻跟着弟子前往玄尘子的丹房。
然而,当他踏入丹房时,却看到玄尘子眉头紧锁,面前摊开一卷古老的玉简,玉简旁还放着一块巴掌大、色泽暗淡、布满裂痕的灰白色龟甲碎片,与他怀中的那块形制相似,但气息微弱得多,且充满了岁月腐朽的味道。
“玄尘长老?”刘云轩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福
玄尘子抬起头,神色凝重:“云轩,你来得正好。关于净化之法,老夫翻阅了一些初代塔主留下的隐秘笔记,结合这块早年塔内前辈从某处遗迹带回的、疑似‘镇墟玄龟’的碎片研究记录,发现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指着玉简上的一段模糊铭文和旁边的示意图:“你看这里。上古记载,玄龟之甲,承载地脉,沟通幽冥,其性至厚至纯,能纳秽而自清。但一旦被‘归墟邪力’这种层次的污秽侵蚀,便如同清水染墨,墨入水髓,难以分离。强行以外力净化,如同搅动沉淀,可能引发其内污秽全面反扑,甚至加速其灵性彻底湮灭,使其彻底化为只知散播污秽的凶物。”
刘云轩心头一沉:“长老的意思是,常规净化之法,不仅无效,反而有害?”
“不错。”玄尘子点头,指着那块灰白碎片,“这块碎片,当年得到时,虽也沾染阴气,但远不如黑水牢下那块严重。塔内前辈尝试用各种纯阳、净化阵法甚至宝物处理,结果……你看。”他手指轻轻一点碎片,碎片毫无反应,甚至更加晦暗,“灵性几乎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点顽固的污秽如同跗骨之蛆,难以祛除。最后只能封印了事。黑水牢下那块,污秽程度远超此物,其内残存的灵性却更强,当年初代塔主也只能选择整体封印镇压,而非净化。”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刘云轩不甘。
“办法……或许有,但极为凶险,且希望渺茫。”玄尘子沉吟道,“初代塔主笔记中提到过一个猜想。若要净化被归墟邪力侵蚀的本源,或许需要寻找到与之同源,但未被污染的、更高层次的‘净土之源’,以其为引,徐徐图之,如同以清水置换墨水。或者……”他顿了顿,看向刘云轩,“或者,深入被侵蚀的本源核心,直面其怨念与邪秽,以内在本源呼唤共鸣,以外力为辅,内外交织,引导其自身沉淀分离,重塑清明。此法谓之‘本源唤醒’,笔记中仅提及构想,并无实例,亦无把握。因其凶险至极,施术者需直面归墟邪力侵蚀,稍有不慎,便会神魂俱灭,或被怨念同化,成为新的祸端。”
本源唤醒?直面邪秽核心?刘云轩倒吸一口凉气。这无异于主动投身熔炉,还要保持清醒不被熔化。
玄尘子看着他变幻的脸色,叹了口气:“此法太过虚无缥缈,且凶险万分。老夫告诉你,并非让你冒险尝试。塔主之意,是让你探寻稳妥之法。或许,能从长计议,寻找那传中的‘净土之源’,虽渺茫,总有一线希望。你若强行尝试‘本源唤醒’,只怕……”
他的话没完,但意思很清楚。皇甫嵩恐怕正等着刘云轩犯错甚至陨落。
刘云轩沉默良久,摸了摸怀中微微发热的龟甲残片。他能感觉到,黑水牢下那块碎片传来的意念虽然依旧混乱痛苦,但与三日前的狂暴相比,多了丝丝难以言喻的依赖和微弱至极的期盼。它在期盼解脱,期盼清明。
“多谢长老告知。”刘云轩拱手,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晚辈会慎重考虑。典籍浩瀚,晚辈还需再多查阅,或有其他线索。”
他知道玄尘子是出于好意提醒。但稳妥之法,意味着可能需要数年、数十年甚至更久去寻找虚无缥缈的“净土之源”,岳山等不起,他自己也可能等不起。皇甫嵩的阴谋如同悬颈之刃,塔主的耐心也未必长久。
或许,那条最凶险的路,才是唯一的生路。只是,该如何走?他需要更多的准备,更强的实力,以及……一个合适的契机。
离开丹房,刘云轩心事重重。他没有回住处,而是不自觉地走到了靠近黑水牢入口的外围区域。远远望着那厚重的玄铁大门,感受着门后传来的、虽然平静却依旧令人心悸的阴秽死气,以及那微弱却顽强的土黄灵光。
就在他沉思之际,怀中的龟甲残片忽然轻轻一震,一股比之前清晰许多的意念传来,不再是混乱的怨念碎片,而是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画面——
无尽的黑暗深渊……一道璀璨如星河、却充满悲怮与决绝的剑光掠过……巨大的龟甲崩裂,一块碎片裹着一点微弱的灵光,坠向黑暗,被无尽的污秽包裹、侵蚀……而在那剑光来源的方向,似乎有一点温暖、坚定、充满了勃勃生机的翠绿光芒,一闪而逝……
画面戛然而止。刘云轩浑身一震,猛地捂住了额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心悸。那画面中的剑光、那翠绿的光芒……是什么?是当年斩裂龟甲、封印归墟之眼的大能?那点翠绿光芒……难道就是“净土之源”的线索?还是其他什么?
他正惊疑不定,忽然,脚下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若非他时刻保持与戊土精魄的微弱联系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紧接着,黑水牢方向的阴秽死气,似乎波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平复,但刘云轩敏锐地察觉到,那波动并非来自污秽残片本身,倒像是……外部某种力量引起的共鸣?像是地火阵法某个节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稳定?
联想到皇甫嵩可能的算计,刘云轩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山雨欲来风满楼,而风暴眼,似乎正在他脚下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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