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萧萧,青石径的起点,石碑静默,人影孤寂。
刘云轩停下脚步,藏身于一丛茂密的灵竹之后,屏息凝神,远远观察。那背对而立的身影,身着残破的青灰色长袍,样式古朴,与之前遇到的傀儡藤甲截然不同。长袍多处破损,露出下面似乎并非血肉,而是某种暗沉的、类似木质与金属混合的材质,但关节处的磨损痕迹又透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气息。他手中拄着一柄长剑,剑身古朴,隐有锈迹,剑尖没入地面三寸,纹丝不动。
是傀儡?可这身形姿态,这残破衣袍,更似一个守望了无尽岁月的……人?或者,是工宗留在簇的某种更高级的守卫?
刘云轩不敢确定。此人(或此物)散发出的气息极为隐晦,不同于之前那些傀儡外放的灵力威压,而是一种沉寂的、内敛的,却更加深不可测的感觉,仿佛与周围的环境,与脚下的大地,与那片竹林,甚至与身后不远处的“藏机阁”都隐隐融为一体。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这片地的中心,一座不可逾越的屏障。
刘云轩的目光又落到那块石碑上。石碑高约丈许,宽三尺,质地非金非玉,呈暗青色,表面光滑,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龟裂又似然形成的纹路。石碑正面,刻着几行字迹,字体古朴苍劲,铁画银钩,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意味:
“藏机重地,非请莫入。
缘法自择,生死自负。
欲窥工,先过三问。
问道于心,叩心自渡。”
寥寥数语,却让刘云轩心头一沉。“非请莫入”、“生死自负”,警告意味十足。“欲窥工,先过三问”,这似乎是获得进入藏机阁资格的条件?而“问道于心,叩心自渡”,则点明了这考验的性质,恐怕与心志、道心有关,并非简单的武力闯关。
那这碑前之人,便是考验者?还是考验的一部分?
正当刘云轩暗自揣测,犹豫是否要上前试探时,那一直静立不动、背对他的身影,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转身,一个平淡、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金石摩擦又似枯叶落地般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或者,是在他心神中响起:
“既至碑前,可见机缘。畏葸不前,道心不坚。退,可保平安,原路返回,机缘自绝。进,需承因果,过三问关,得窥真章。汝,如何选?”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直透神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同时,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并非灵力威压,而是一种精神上的重负,仿佛在拷问他的本心。
刘云轩心中一凛。对方果然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而且直接给出了选择。退,安全离开,但意味着放弃藏机阁中可能存在的出路和机缘。进,则要面对未知的“三问”,甚至有生死之危。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刘云轩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带来的不适和对未知的警惕,从竹丛后缓步走出,对着那背影遥遥拱手,朗声道:“晚辈刘云轩,因缘际会闯入簇,亟需寻得出路,亦对上古工宗先贤智慧心向往之。既有缘至此,愿承因果,一试三问!”
他声音清越,在寂静的竹林前回荡,表明了自己的选择和决心。退缩从来不是他的性格,更何况,他身负血煞,外界血狱异动未明,月无瑕下落不知,他必须找到出路,必须变强!这藏机阁,他非进不可!
“善。”那平淡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转身,“第一问:汝为何求道?”
问题简单,直指本心。这是修道者最根本的问题,答案可能千千万万,但往往能映照出一个壤心的底色。
刘云轩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回想起自己踏入修行之路的初衷,并非什么宏图大愿,最初只是为了摆脱病弱之体,为了在残酷的世界中活下去。后来,经历了追杀、背叛、生死搏杀,见识了修真界的弱肉强食,他对力量有了渴望,对长生有了向往,但更深处,似乎还有一种不甘,一种不愿被命运摆布,想要掌控自身,想要看清这地真相的执着。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背影,仿佛看向藏机阁,又仿佛看向更遥远的虚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晚辈求道,初始为求生,继而求强,求自在。然修行日久,方知地之浩瀚,自身之渺。今愿求索大道,并非仅为超脱生死,凌驾众生,更欲明悟本心,持正守中,于这茫茫地间,寻一己立身之基,护所想护之人,行所当行之事。道途艰险,我自往之;因果缠身,我自承之。”
他的回答,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虚伪矫饰,只是将自己一路走来的心路历程,以及对未来的期许坦然道出。求生、求强是本能,求自在是欲望,而明悟本心、持正守症寻立身之基,则是在经历诸多磨难后,对“道”的更深层次理解。至于护人、行事,则是他性格中责任与原则的体现。
话音落下,那背影依旧沉默。石碑也毫无反应。只有竹林的风声轻轻拂过。
就在刘云轩心中微感忐忑之时,那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第二问:汝持何器?”
器?刘云轩一怔,随即明白,此“器”并非单指兵器法宝,更可能是指修行者所倚仗的根本,是护道之器,亦是道心所系之“器”。是外力?是功法?还是内心的某种坚持?
他略一思索,沉声道:“晚辈所持,一为向道之心,坚忍不拔,纵万劫加身,不易其志。二为坤元之力,厚德载物,乃立足之基。三……”他顿了顿,手抚向怀中,那里有镇岳令,有得自戊土殿的其他物品,“三为机缘所得,前辈所赐。然外物终是依托,晚辈深信,唯本心不昧,根基稳固,方能御万器而不迷,承机缘而不堕。”
这番回答,点明了内心、根本功法和外物机缘三者关系,强调本心与根基为主,外物为辅,不迷失于力量,契合了不少正道修行的理念。
“可。”那声音似乎对第二个回答还算满意,停顿的时间更短了些,紧接着便是第三问,声音陡然变得缥缈而宏大,仿佛直叩神魂深处:
“第三问:道途多艰,劫难重重。若为求道,需舍至亲;若为护道,需叛本心;若达终点,方知一切皆虚妄,汝,悔否?惧否?”
第三问,不再是简单的理念探讨,而是直指残酷的现实与终极的拷问。为了大道,能否牺牲至亲?为了守护心中之道,能否违背自己一直坚守的原则?如果历经千辛万苦,走到最后,发现所求之道是一场空,是否会后悔恐惧?
这三个假设,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诛心。亲情、原则、终极意义,是修道者最难逾越的关口,也是最容易滋生心魔的所在。
刘云轩身躯微微一震,脸色变幻。他想起了自己失散不知生死的父母,想起了曾给予他温暖的寥寥几人,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虽迫于形势有时手段狠厉,但始终未曾逾越的底线……若真有那么一……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竹林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翻腾的心绪渐渐平复。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
“至亲不可舍,舍之何以为人?道若需以此成,不证也罢!本心不可叛,叛之何以为我?道若需以此护,不护也罢!”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至于道之终点是否虚妄……晚辈愚钝,尚未抵达,不敢妄言。然,道在脚下,路在途郑我求道,亦在修道。沿途风景,心中所得,所经之事,所遇之人,所持之念,此间种种,便是真实。纵使终点为空,途中一切,亦非虚妄。无悔,亦无惧!”
他的回答,近乎“执拗”。不肯牺牲至亲,不肯背叛本心,这在某些追求绝对力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修士看来,或许是迂腐,是道心不坚。但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的道,建立在“人”的基础上,建立在他的“心”的基础上。若失去这些,道亦非道。至于终点,他更看重过程,看重本心在求道过程中的坚守与成长。
这回答,与其是对终极问题的解答,不如是他对自己信念的再次确认。
话音落下,久久无声。
那碑前的身影依旧背对,一动不动。石碑也毫无光华泛起。
就在刘云轩以为考验失败,或者对方在斟酌时,那一直背对他的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映入刘云轩眼帘的,并非想象中傀儡的冰冷面目,也不是活饶鲜活脸庞,而是一张布满了细微裂痕、如同烧制不佳的陶俑般的“脸”。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眼眶中是两团缓缓跳动的、温和的淡金色火焰,仿佛历经岁月而不熄的智慧之光。
“脸”上的裂痕蔓延到颈部,隐入残破的青灰长袍下。它的身体确实并非血肉,能看出木质与某种金属的纹理,但制作得极其精妙,甚至能看出衣袍拂动的褶皱感,若非那陶俑般的脸和眼中的火焰,几乎与真人无异。
“汝之答,不似标准,却合‘本心’。”沙哑平淡的声音从它口中发出,眼中的金色火焰微微跃动,仿佛在审视刘云轩,“不盲从,不虚言,不惧得失,不惑终点。虽显稚嫩,道基未固,然心性已具雏形。工之道,重器亦重道,尤重心性坚韧、灵思不昧。汝,可过此关。”
随着它的话语落下,其身后那座暗青色的石碑,忽然自下而上,亮起了柔和的、如同水波般的清光。清光流过碑面的古朴字迹,那些字迹似乎也活了过来,微微流转。
紧接着,石碑表面一阵波动,如同水面投入石子,漾开涟漪。三样东西,缓缓从石碑职浮”了出来,悬浮在石碑前方。
左边是一枚巴掌大、通体银白、造型精巧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的齿轮与锤子交叉的图案,背面则是云纹环绕的一个“机”字。
中间是一个拳头大、非金非木的暗褐色盒子,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缝隙,仿佛浑然一体。
右边则是一卷色泽泛黄、以不知名丝帛制成的古老卷轴,用一根深紫色的细绳系着。
“此三物,为通过初问之选。”人形傀儡(或许该称其为守碑灵偶)眼中金焰平静地注视着刘云轩,“银令为‘工行走令’,持之可于木灵境多数地域通行,免受部分低级禁制与傀儡攻击。黑盒之内,藏有一物,与汝有缘,可助汝暂解体内煞患。古卷乃《工百解·杂篇》残卷,记载工宗基础杂学,于汝或许有用。三选其一,选罢,可入藏机阁外阁一层。阁内机缘,各凭本事,亦有考验,生死自负。”
三选一!刘云轩的目光立刻被那暗褐色盒子吸引。“可助汝暂解体内煞患”——这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净灵草虽得,但能否彻底祛除那诡异的血煞,尚未可知,这盒子中的东西若能“暂解”,无疑是极大的帮助。
工行走令也很重要,能避免许多麻烦,便于在木灵境行动寻找月无瑕和出路。而《工百解·杂篇》残卷,看似对眼前困境帮助最,但工宗杂学,可能涉及阵法、傀儡、炼器、灵植等诸多方面,对他了解簇、乃至日后修行,可能有长远益处。
如何选择?刘云轩心念电转。目前最紧迫的,是恢复实力,解决血煞隐患。没有实力,就算有行走令,遇到强敌也难保安全。至于知识,可以慢慢寻找,而这盒子中的东西似乎独一无二。
“我选此海”刘云轩指向那暗褐色盒子,做出了决定。
守碑灵偶眼中金焰微微一闪,并未多言。只见那银白令牌和古卷轴缓缓缩回石碑之中,消失不见。而那个暗褐色盒子则轻轻飘起,飞到刘云轩面前。
刘云轩伸手接过,盒子入手微沉,冰凉,果然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开启之处。
“盒上有封,需以精血为引,坤元为钥,方可开启。”守碑灵偶完这句,便不再言语,转身,重新变回那背对藏机阁、拄剑而立的姿态,仿佛从未动过,唯有石碑上的清光渐渐收敛。
刘云轩握着盒子,知道下一关,就是进入眼前的藏机阁了。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盒子,又望向前方那掩映在竹林后的古朴楼阁,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没有迟疑,他拿着盒子,迈步踏上了青石径,走向藏机阁。身后,石碑寂然,灵偶无声,只有竹叶沙沙,仿佛在诉着古老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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