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与王褐的暴怒不同，这些人神色各异，神情复杂。
有人愤恨难平，有人忧心忡忡，但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窃喜，一抹隐秘的欣慰。
“这盟约当真……”
“条文虽严苛，对君主诸多束缚，可对我等权贵而言，却是将君王手中大权，尽数分润而来。”
“这……”
一时间，整座大殿陷入前所未有的诡异寂静。
终于，一位官员忍不住开口：
“王上！不如我们……答应吧？”
高丽殿上，仅存的几位重臣齐声附和。
能在今日仍留于朝廷中枢，随侍君侧，本身便意味着非凡权势。
而眼下，几人手执盟约密文，竟不约而同选择了妥协。
“答应？”
王褐猛然抬头，勃然大怒。
“尔等睁眼细看，这纸上究竟写着何等条件！”
“燕王狼子野心，还用得更明白吗？”
“其上所列三项，哪一条是朕可以应允的？朕若点头，有何面目去见高丽列祖列宗！”
王褐对着殿中文武，嘶声怒吼。
“第一、确立两国从属之位！”
“高丽自此奉大明为宗主，称臣纳贡；国君以【下臣】自居，不得再称【朕】；境内臣民百官，凡高丽子民，无论民间官场，尽废胡俗，改穿华服；习中华礼制，明尊卑秩序；”
“准许大明儒士入高丽讲学授徒，教化百姓，凡我朝官员庶民，不得阻挠干涉！”
“这一条，朕如何能允？若开此例，数十年后，我高丽子弟心中所念，究竟是高丽之根，还是大明之魂？”
“更甚者，乃是第二条！”
“开放商路，大明商人可自由往来高丽各地，大明钱币可通行境内，取代本国货币；两国货物互通，资源共享；凡大明子民在高丽之财产，无论金银田产，皆享同等保护；”
“为统一价值衡量，凡度量衡标准——重量、距离、时辰、历法，悉遵大明制度！”
“此外，大明资本得以入驻高丽，与本地商贾合力建设码头、港口，朝廷不得以任何借口阻拦或设限。”
王褐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
“这第二条一旦应允，我朝江山社稷，岂非成了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他猛然拍击案桌，掌心剧痛浑然不顾，双目如炬，死死盯住那些主张应允的大臣。
“还有第三条，更是绝无可能接受！”
“第三……”
“为确保上述盟约施行，高丽必须允许明军在我境设立卫所，驻扎军队，以‘护佑两国交往’，防匪患侵扰！”
“听听……得多么冠冕堂皇！”王褐破口大骂，“燕王之意，岂非是要让朕从此之后，在自家国土上，还得仰人鼻息？”
“何来保护盟约？分明是要挟持我高丽！自此以后，君王颜面何存？威仪安在？”
接连道出三项条款，王褐声泪俱下，满殿悲风。
王褐面色阴沉，神情中透出难以掩饰的愤恨。
只是。
他满腔怒意与焦躁，在下一臣开口之后，
顿时化为一片死寂。
“大王，若此刻不允，恐怕往后，连应承的机会都将不复存在！”
“因为——如今内城已然失守！”
话音未落。
王褐身形一僵，脸色果然凝滞如冰。
其余官员随即进言：“大王，您必须即刻决断。依臣之见，您思虑过重了。”
“大明距我国千里之遥，纵使其派兵驻守，亦难干涉我高丽政务。更何况，得大明出力相助，有此强援在后，我等岂非可长享太平？”
一语方罢。
又一人接声而起，继续劝谏：
“况且，恕臣直言：大明疆土丰沃，物产充盈，军力之盛早已凌驾诸国之上！实非我等所能比拟！”
“倘若能获其教化之恩，通其商贸之利。”
“我高丽黎民自可安居乐业！”
“此前，大王遣使赴大明求取新种，然终无所获，列国皆空手而归。”
“臣以为，若今次应允，无需启齿，大明自会主动送来良粟嘉谷。”
“自此百姓丰衣足食，既成大王之功，亦为万民之幸！”
王褐瞠目结舌，望着殿下列臣滔滔不绝。
他万没料到，这些朝臣竟无耻至此。
“你……你们……当真不知，这正是燕王之计谋？”他气得几乎窒息。
“大王！”忽地，首位进言之臣高声疾呼：“请大王速作决断！臣等须提醒：大王或可拖延，但李成桂绝不会等！”
“一旦李成桂兵临城下，恐不会再留半分选择余地！”
“务请即刻定夺！”
刹那间，王褐宛如被抽去筋骨，颓然萎顿。
他不得不承认——李成桂，正是他眼下最惧之敌！
以李成桂心性，一旦破城擒他，不仅性命难保，更将受尽折辱，生不如死！
然而即便如此，王褐仍迟疑不决。
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自尊，令他无论如何不愿低头签下此约。
只是。
自始至终，燕王从未给过他周旋之机。
“大王，这信封背面尚有文字！”
“岂有此……”
“究竟如何？”王褐怒吼。
“大王，信纸末行写着……”
王褐不耐，“！”
“同样的书信，燕王亦已送至李成桂手郑若是……若是……”
“信中还言，燕王时日有限，谁先应允，谁便成为大明下一个盟友！”
话尚未尽。
只见王褐猛然站起。
方才那副宁死不屈、断然拒绝的姿态荡然无存。
他面庞涨红，心中却焦急万分！
“速告燕王——本王同意！”
“本王答应！”
......
“同意了？”
燕王神色一缓，“这王褐倒也识时务！”
“本王原以为还需与李成桂议条件，如今看来，反倒是这位李成桂……”
张玉忙问：“不可留？”
燕王道：“若此缺初于城外候本王，甘为附庸，则高丽之主位，或许真该由他坐。名不正言不顺，他的权柄是本王所赐，自然俯首听命。”
“可惜，此獠不仅骁勇，且智谋过人！自其背弃本王那一刻起，本王便再不容他共事。”
“否则，他日若反噬本王！如此果决之人，一旦执掌高丽，恐成心腹大患！”
“既然如此，本王不如顺势而为，借王褐之手，亦可达致目的。”
“至于李成桂本人——”
“其存在，便是对高丽王室的警示。本王有意再予其一次机会，只不知，他肯不肯接？”
言毕。
燕王起身，提笔修书一封，封作卷轴。
继而，意味深长地望向身旁张玉。
“此信，你阅后，再遣人送往。”
张玉接过，略一浏览，随即苦笑：“王爷，李成桂恐怕……”
“不答应么？”燕王轻笑。
随即面色转寒，凛然如霜。
“本王要的，正是他不答应。”
“不过，纵是困兽犹斗，也需给它一线生路。届时，只需再递一句话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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