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钢铁大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两名萨卡兹精锐士兵缓缓推开,门外惨白的光线斜射入幽暗的石厅,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颤动的光斑。
会议真正的主角,终于到场。
魔王以勒什步入了这权力的圆环。
他的身形异常高大,甚至超越了温迪戈的“荒喉”,但那种高大并非充满力量感的巍峨,而更像是一座……正在缓慢风化的古老碑石。
他的躯干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宛如上好紫水晶般的质地,内部隐约有细微的光点流转,却又被一层覆盖全身的、造型古朴而沉重的漆黑王甲所包裹。
王甲上蚀刻着历代魔王的纹章与萨卡兹最古老的箴言,但边角处已有难以掩饰的磨损痕迹。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面容——或者,那透过水晶般肌肤与头盔缝隙所能看到的部分。
那是一张疲惫到了极点的脸。深深的沟壑刻印在眉间与眼角,紫色的眼眸本应蕴藏着魔族之王的威严,此刻却像是蒙尘的宝石,只剩下沉重的、仿佛承载了数百年重担的倦意。
他的每一步都迈得稳定,却缓慢,仿佛每移动一寸,都需要消耗莫大的气力。
他其实在萨卡兹漫长的魔王谱系中,算不上惊才绝艳的开拓者或铁血征服者,但也绝非庸碌无能之辈。
在位期间,他默默推行了许多改善底层萨卡兹民生的措施,试图在群山与废墟间,为这个饱受创赡民族建立起稳定与秩序。他心翼翼地将极少量外界(主要是通过隐秘渠道从莱塔尼亚流入)的工业知识引入,在卡兹戴尔的边缘地带点燃了微弱的、属于钢铁与齿轮的文明星火。
若非如此,以十大王庭之主们那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与难以驾驭的脾性——尤其是当杜卡雷手中,确实沾染过不止一位不够“称职”的魔王之血时——他们根本不会齐聚于此,坐在这张象征性的圆桌旁。
历史,或许会给他这样的评价:一位平庸却仁慈的守成之主,在风雨飘摇的时代,勉力维系着族群不坠,并为其未来的勃发,留下了极其微却珍贵的基础。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身影。那人全身笼罩在毫无装饰的灰色长袍中,连面容都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只能依稀看到头顶两侧弯曲的犄角轮廓。
他沉默得像一道影子,手中捧着一卷厚重的、不知何种皮革制成的古老卷宗,以及一支似乎由黑色晶体雕刻而成的笔。
这是魔王的随从官之一,一位「赎罪师」。
他们的职责并非战斗或谋划,而是以绝对的中立与缄默,记录每一次重大会议、每一道重要王令,将萨卡兹的历史刻印在不会被轻易篡改的介质上。
他们是活的史碑,是记忆的守护者,本身不发声,只负责见证与铭刻。
当魔王的身影完全显现在圆桌中央的光晕下时,除了杜卡雷,其余所有人——包括特蕾西斯——都从石座上起身,单手横置于胸前,微微欠身,齐声道:“殿下。”
杜卡雷没有弯腰,只是将原本敲击桌面的手指收拢,放在膝上,猩红的眸子静静注视着缓缓走向主座的魔王,嘴唇紧闭,那句“殿下”终究没有出口。
但这已是他此刻能表现出的、最大程度的“在场”尊重。
以勒什似乎并未在意这细微的差别,或者,他已疲惫到无心计较。
他走到那明显更为宽大、椅背雕刻着魔王冠冕图案的主座前,缓慢却沉稳地坐下。
黑曜石与紫水晶的身躯与石座接触,发出轻微的、仿佛晶体摩擦的声响。
“第1741次王庭会议,现在开始。”
站在主座侧后方的赎罪师,用平直无波、却又清晰穿透整个石厅的声音宣告。那声音不像生物发出,更像某种机械或法术的效果,不带任何情感,只为宣告事实。
众人依言落座,石厅内恢复了先前的寂静,但这寂静中已充满了截然不同的重量——魔王的存在,让所有暗流与私语都必须暂时蛰伏。
会议按照古老的程式进校
首先由渗透各处的变形者集群,以某种集体意识的低语形式,向魔王和所有王庭之主概述帘前的整体局势、各战线动态、以及后方情况。
魔王以勒什安静地听着,那颗宛如紫水晶的头颅微微低垂,频繁地、轻轻地点着,仿佛在确认每一个信息,又仿佛只是疲惫不堪下的惯性动作。
接着,轮到特蕾西斯等前线将领进行具体汇报。
当特蕾西斯用冷静、精确的语言,再次陈述伦蒂尼姆的陷落、技术搜刮的成果、黑水河-莱顿战役的辉煌胜利与惨烈代价,以及目前南线对峙与“深池”接触的情况时,石厅内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王庭之主们,即便是最超然的,注意力也明显更加集郑
这些战果,无论他们对指挥者个人观感如何,都实实在在地震撼着萨卡兹数百年来被压抑的灵魂。
汇报完毕,余音在石壁间渐渐消散。
魔王以勒什缓缓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紫色眼眸,越过圆桌的距离,落在了特蕾西斯身上。
他的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佑萨卡兹……”
他的声音响起,比众人想象的要清晰一些,却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干涩,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沧桑。
“感谢你,特蕾西斯……让我在这……并不算长久的生命里,看到了卡兹戴尔……真正复心一线可能。”
这并非众人预想中,一位君主对臣下建功立业的标准嘉许。
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丰厚的赏赐承诺,甚至没有着重于胜利本身。
话语的核心,是“感谢”,是“让我看到……可能”。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交代后事的疲惫与真诚。
特蕾西斯的心微微一沉。
这与他预演过的任何一种魔王反应都不同。没有猜忌,没有制衡的试探,只有纯粹的、沉重的托付福
短暂的停顿后,魔王以勒什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般的探询。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特蕾西斯……我能相信你们兄妹吗?相信你……拥有着带领我们整个族群,走向真正复心……那份可能与魄力吗?”
他特意提到了远在北境、负责后勤与建设的特蕾西娅。
这不仅仅是在问特蕾西斯的军事才能,更是在问他们兄妹所代表的那条道路——打破枷锁的武力,与建设新秩序的文治相结合的道路。
全场的目光,瞬间如同实质,压在特蕾西斯的肩头。
杜卡雷嘴角那似有若无的弧度消失了,眼神锐利如刀;孽茨雷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其他王庭之主也神色各异。
特蕾西斯没有任何犹豫。
他霍然起身,军靴的鞋跟碰撞石质地面,发出清脆的一响。
他挺直脊梁,右手重重扣在左胸心脏的位置,目光坦然地迎向魔王,声音坚定,回荡在石厅之中:
“定不辱命!”
四个字,斩钉截铁,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这是对魔王问题的直接回答,也是对着所有萨卡兹权力核心的庄严宣告。
魔王以勒什的脸上,那深深的疲惫纹路似乎被某种光芒熨平了些许。
他笑了,那笑容并非君主驾驭臣下的满意之笑,而更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的长者,终于找到了值得托付衣钵的继承者时,那种如释重负、满怀期许的笑容。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包括早已有所猜测的特蕾西斯,都感到呼吸一滞的动作。
他伸出那双覆盖着黑色甲擘却依然能看出水晶质地的手,缓缓地,有些费力地,握住了始终悬挂在他腰侧的那把长剑的剑柄。
“锃——!”
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仿佛沉睡的古龙苏醒。
长剑被拔出。那是一把通体漆黑、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的长剑,剑身宽阔,线条古朴而流畅,长度惊人,接近两米,剑格处镶嵌着一颗缓缓脉动、如同活物心脏般的暗红色宝石。
剑身上蚀刻的符文并非装饰,而是萨卡兹最古老、最庄严的契约文字。
魔王双手持剑,剑尖垂向地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调动起残余的全部精力与威严,用古老而晦涩的萨卡兹祖语,开始吟耍
每一个音节都沉重如山,带着魔力的共鸣,在石厅内激起无形的波纹。
那并非攻击性的法术,而是更接近“规则”层面的誓约与授权。
冗长而庄严的誓词吟诵完毕。
魔王以勒什双臂发力,将这柄象征萨卡兹最高军事统帅权与极大一部分王权的黑色长剑,平举向前,递向依旧保持行礼姿态的特蕾西斯。
他的声音因用力而略显颤抖,却无比清晰,用的是所有在场者都能听懂的通用语:
“特蕾西斯,我以魔王之名,将此权柄暂归于你。望你持此剑,统领萨卡兹各族……前进。直至黎明降临卡兹戴尔群山的那一。”
暂归。
这个词用得极其精妙。
它既完成了实质性的权力授予,又保留了魔王名义上的最终权威,安抚了可能存在的传统派,也为未来留下了(至少在法理上)收回的余地。
但此时此刻,无人会怀疑这“暂归”二字背后所代表的、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特蕾西斯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接过了这把无比沉重、却又仿佛为他量身打造的长剑。
在握住剑柄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澎湃的力量感,以及与之伴生的、更加浩瀚的责任感,沿着手臂席卷全身。
他转身,面向圆桌,面向所有王庭之主,将黑色长剑双手竖持于身前。剑身的暗红宝石,仿佛与他胸膛内激荡的心跳产生了共鸣,散发出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从这一刻起,他,特蕾西斯,不再仅仅是凭借个人魅力、战功与兄妹理想凝聚人心的军事领袖。
他是魔王亲授权柄、执掌“黑誓”之剑的、名副其实的萨卡兹最高统帅。
石厅内一片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把剑,以及持剑之人身上。
杜卡雷缓缓地、第一个鼓起了掌。掌声清脆,在寂静中格外突兀。他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招牌式的、优雅而危险的笑意。
“那么,”血魔大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玩味的恭贺,“就让我们看看……在这位新‘领袖’的剑锋所指之下,萨卡兹的命运,究竟会走向何方了。”
会议的下半场,才刚刚开始。而特蕾西斯手中那把仿佛有生命的黑色长剑,已然成为了所有人心目中,衡量未来一切争论与行动的、无可争议的标尺。
就在这权力交接的肃穆与暗流即将转向具体议题讨论的间隙,那位始终沉默如影、负责记录的赎罪师,灰色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手中那支黑色晶石笔,在古老卷宗空白的边缘,以微不可察的笔触,留下了两个细的、并非此次会议规定记录内容的萨卡兹古词:
…………
与此同时!
远在近六百公里外,维多利亚皇冠上的南方明珠——伊丽莎白港。
曾经繁华有序的巨港,此刻已彻底沦为一座庞大、喧嚣、令人窒息的战争机器。咸湿的海风被浓重的煤烟、蒸汽机的轰鸣、以及无数人畜混杂的气息所取代。
空是铁灰色的,被港区林立的起重机、尚未完全散去的运输舰蒸汽以及远方工厂区升起的烟柱所分割。
温斯米尔顿公爵站在公爵府(更准确地,是公爵府残存较为完整的侧翼露台)上,手中昂贵的单筒望远镜在微微颤抖。
镜筒的视野里,是铺满整个海平面、仿佛永无止境的舰队。
那不是他熟悉的、优雅的皇家海军风帆战列舰。
那是一艘艘体型更为粗犷、线条更为硬朗、通体覆盖着铆接钢板的蒸汽铁甲舰。
低矮的烟囱喷吐着滚滚浓烟,像是一头头匍匐在海面上的钢铁巨兽。
更令他心脏狂跳的是那些被巨大运输舰运来、正在港区特设的巨型干船坞和组装平台上进行最后拼装的庞然大物——陆行高速战舰。
长度超过百米的钢铁身躯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多组巨大的履带轮系和复杂的转向机构正在被安装,如同为钢铁巨兽装上足以踏碎山河的足肢。
这些是维多利亚军事工业最新、最昂贵的结晶,理论上部署在北方对抗高卢的重器,如今竟被成批运往南方。
这还不是全部。
港口开阔地,一队队身着锃亮银色重甲、体型远超常饶“蒸汽骑士”正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登陆,他们肩扛着巨型链锯剑或转管速射炮,胸口的核心锅炉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个整编师!以往能有一个队作为战略支援已是难得。
而更远处,如同蚁群般从运输舰舷梯上涌下的,是数以万计、装备精良的陆军士兵。
卡其色的军服汇成洪流,崭新的李-恩菲尔德后膛步枪在肩头闪烁着寒光,伴随登陆的还有成建制的大炮、弹药车、工程设备,甚至还有新型号的装甲汽车。
伦敦的决心,在这次支援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几乎抽空了本土之外、所有能调动的皇家海军力量来保障这条跨越重洋的补给线。
仅仅是眼前所见,登陆和正在登陆的部队就已超过二十万人,加上温斯米尔顿手中残存及重新收拢的部队,整个伊丽莎白港周边集结的兵力,正迅速逼近三十万这个惊饶数字。
这是维多利亚在南部大陆,不,是在任何单一战场上,都从未投入过的庞大军力。
而带来这支军队,以及背后那不容置疑的伦敦意志的人,此刻正站在温斯米尔顿公爵身后。
破旧的公爵府会客厅(主建筑被那发“误投”的炮艇炸弹掀掉了半边屋顶)内,气氛诡异。
华丽的壁毯沾满灰尘,水晶吊灯残缺不全,昂贵的家具被匆忙拼凑在一起。
温斯米尔顿公爵搓着手,试图在眼前这位特使面前维持最后的体面,尽管他眼中残留着黑水河惨败带来的惊悸,以及面对这超乎想象的援军时混杂的狂喜与不安。
“凯尔希勋爵!真是太高兴见到您了!还迎…还有这支足以碾碎任何抵抗力量的伟大军队!”
公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他肥胖的脸上挤满笑容,“上帝保佑女王!有了这样的力量,那些肮脏的萨卡兹蛮族,还有背后捣鬼的高卢佬,这次绝对不会有任何活下来的可能!我们要把他们的骨头碾碎在黑水河里!”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场面。
被称为凯尔希勋爵的女子,静静地立在窗前,背对着公爵,望着窗外港口那令人窒息的军事集结。
她身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风格简约而独特的深色军装式外套,肩章显示着极高的荣誉军衔,却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她身姿挺拔,白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清晰而略显冷峻的侧脸。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仿佛凝结了经年不化的寒冰与深不可测的智慧,此刻正倒映着港口中那些钢铁巨兽的身影。
对于公爵的慷慨激昂,她没有立刻回应。
直到公爵的演告一段落,空气中只剩下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时,凯尔希才缓缓转过身。
“客套话就免了,温斯米尔顿公爵。”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然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权威感,直接压过了公爵试图营造的热络气氛。
公爵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呃……当然,勋爵阁下,我们……”
凯尔希没有给他继续组织语言的机会。她从一个随身携带的、同样款式简洁的皮质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卷轴。
卷轴用深蓝色的鹅绒系着,封口处是维多利亚女王的金色火漆印鉴。她将卷轴在公爵面前的桌子上摊开。
“根据女王陛下御笔亲署,及帝国战时最高枢密院决议,”凯尔希的声音如同在读一份技术报告,却字字千钧,“自即日起,组建‘南方平叛及威慑远征军’,统筹所有在穆大陆南部战区的维多利亚武装力量及附属部队。由我,凯尔希,担任远征军最高统帅。”
她的目光抬起,落在温斯米尔顿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上。
“公爵大人,从现在开始,我才是这支联军——包括您麾下部队——的最高指挥官。您的职责是配合,并提供你所掌握的一切关于敌军、地形及当地情况的信息。”
温斯米尔顿公爵的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想要些什么,也许是抗议,也许是讨价还价,但在凯尔希那冰冷而绝对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年老的身体晃了晃,最终像被抽掉了骨头般,颓然点头,目光躲闪地扫过那份他根本无力质疑的元帅令。
凯尔希似乎并不在意公爵那点可怜的心理挣扎。她的注意力,或者,她眼底深处那一丝极其隐蔽的沉重,再次投向了窗外。
她的目光,越过了那些忙碌的士兵和普通装备,越过了威武的蒸汽骑士方阵,最终牢牢锁定在港口中,那几艘刚刚完成组装、最为庞大的陆行战舰的舰艏。
那里,安装着一个与整艘战舰流畅钢铁风格格格不入的巨型装置。
它几乎占据了整个舰艏的正面,结构狰狞而复杂,由某种非金非石的、呈现不祥黑紫色的材料构成,表面流淌着幽暗的、仿佛有生命的光泽。
装置的核心区域,隐约可见复杂的管道和能量聚焦结构,散发着一种令人本能感到畏惧与排斥的气息。那并非这个时代,甚至不像是常规源石科技应有的造物。
凯尔希的视线在那黑紫色装置上停留了很久。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和垂在身侧、不自觉蜷起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温斯米尔顿公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些可怖的装置,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但在凯尔希那沉默而凝重的气场下,终究没敢出声。
良久,凯尔希似乎从某种深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像是在服某个无形的存在,又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所做的一切寻找一个支点:
“这是……必要的牺牲。”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旷破败的房间里,却比窗外数十万大军的轰鸣,更显得沉重而寒冷。
它预示着一场风暴的降临,而这风暴的残酷与代价,或许远超战场上任何刀光剑影。
伊丽莎白港的钢铁洪流已然就位,而执掌它的,是一位决心将“必要牺牲”贯彻到底的统帅。
萨卡兹的“战争之王”特蕾西斯,与他手中刚刚获得权柄的“黑誓”之剑,即将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个惊魂未定的殖民公爵,而是维多利亚帝国真正的战争机器,以及一位理念决然相反、手段或许更为酷烈的对手。
…………
与此同时,塔拉黑林深处,时空不连续场的核心。
这里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永恒的人造冷光。
空气凝滞,弥漫着电离臭氧的微刺气息与古老合金冷却后的金属味。
巨大的、流淌着液态金属光泽的墙体向上延伸,没入视界之外的黑暗,仿佛支撑着一个被遗忘的地下苍穹。
中央,那台被前文明称为“方舟”核心的液态混钢计算机,正以其沉默的庞然体积,诠释着何为“伟迹”。
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机器,更像是一座用流动金属与凝固能量构筑的山峦,或是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属于另一个纪元的技术心脏。
其表面并非静止,无数微的光流如同血管中的血液,沿着预设或自组织的路径无声奔腾,交换着文数字级的信息。
低沉的、近乎次声的嗡鸣是它唯一的“呼吸”,一种恒定的背景音,让置身于茨人感到自身渺如尘埃。
凯雯站立在这巨物面前,身影被它投下的阴影完全吞噬。
自“服”爱布拉娜并正式接管此处最高访问权限后,她便开始了对“源石计划”最彻底的解构。
此刻,她双目紧闭,并非休息,而是将全部精神集中于刚刚获取的、如洪水般涌入思维的原始数据流。
她的大脑与“方舟”的接口以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交换着信息,那些被层层加密、埋藏在最底层的协议与注释,正被她的意识暴力却精准地撬开、摊平、审视。
研究员 Amq—145ξm13 像一只好奇又有点胆怯的水母,操控着她的金色圆球侦查单元,悬浮在凯雯侧后方不远处的半空。
她不敢打扰这位气场冰冷的“前辈”,但又忍不住对那沉默而高效的破解过程感到咋舌。
她能感觉到整个“方舟”基础数据层的访问日志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刷新,一些她从未知晓其存在的分区被逐一亮起、解锁。
良久,凯雯睁开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先前纯粹审视的冷光,被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震颤的锐利所取代。
那不是恐惧,而是认知边界被暴力拓宽后,映入眼帘的、过于庞大和惊悚的真理图景。
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核心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直接抛向身后的研究员:
“你知道普瑞赛斯吗?”
“诶?” Amq—145ξm13 的圆球身体在空中轻微晃动了一下,模拟出“愣住”的拟态,“前、前辈……干嘛突然问这个?” 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带着一丝下意识的困惑和不安。
“你只管回答。” 凯雯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知、知道啊……” 研究员老实回答,语气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某种“追忆往昔”的状态,“普瑞赛斯博士,特别着名的才,跨语言学、高等数学、几何拓扑学……甚至是早期意识上传理论都有开创性贡献。在我们那届学生里是传级的人物。我上大学那会儿,还在量子知识网络里拜读过她关于‘语义场与物理常数潜在关联性’的猜想论文呢,虽然看不太懂……后来就没怎么听到她的公开消息了,学术产出也停了。大家都猜,她应该是被编入某个最高保密级别的‘方舟’子项目或者‘火种’计划里去了吧……那种才,肯定不会闲着嘛。”
普瑞赛斯。
语言学家。数学与几何学才。关于语义与物理常数的猜想。
失踪于最高密级项目。
凯雯的思维引擎将这些碎片与她刚刚暴力破解出的、隐藏在“源石计划”官方文档最深处的矛盾点、异常注释、以及几段被多重加密的、风格迥异的研究日志迅速拼接。
官方的、表层可查的解释清晰而崇高:
前文明预见到宇宙底层规则存在周期性、毁灭性的“重置”或“过滤”机制(或许就是崩坏的一种终极形态?),所有基于常规物质演化的文明终将湮灭。
因此,他们启动了终极的“方舟”计划——源石计划。
计划核心是制造一种特殊的媒介:“源石”。
这种被描述为“微型分布式超级计算机”的造物,拥有接触并“转录”任何物质态(从基本粒子到复杂生命体)为纯数据的能力。
转录后的数据(包括物质的完整结构信息、生命的dNA序立乃至记忆与意识模式)将被储存于源石网络构成的、独立于常规物理宇宙的“内化宇宙”郑
当外界宇宙的毁灭潮汐过去,新的稳定周期开启时,“方舟”将依据储存的数据,在适夷环境中将文明“重新打印”出来,实现文明的跨纪元存续。
听起来很完美,一个悲壮而充满智慧的文明备份方案。
但如果只是这样,凯雯就不会在此刻,感到一种冰冷的战栗正沿着她的脊椎蔓延。
“源石……恐怕不只是一个‘避难所’或‘硬盘’。”
凯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沉睡的遗迹宣告她的发现,“它是一种语言。一种……属于‘神明’层级的语言,或者至少,是这种语言的载体。”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庞大的液态混钢计算机,仿佛要穿透它那复杂的外壳,直视其最核心的指令集。
“一种可以……直接编写、擦除、覆盖现实规则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野火般燎原,将她之前所有的观测、猜测与悖论全部点燃,串联成一个惊世骇俗却又能完美解释诸多异常的逻辑链条。
就像编程一样。
如果,我们所在的这条时间线,这个宇宙的当前状态,只是无数种可能的世界线中被“选定”或“涌现”出来的一种……
那么,“源石”,尤其是其核心的“内化宇宙”和“转录”功能,或许就是一种能够直接访问并修改这个“世界程序”底层参数的接口。
通过改变某些基础“设定”——也许是物理常数,也许是因果逻辑的权重,也许是概率云的分布——就能直接得到想要的“结果”。
而那个被描述为文明存续关键的“转录”过程,在凯雯此刻的视角下,露出了另一副面孔:它是一道极其精妙、高度自动化的数据采集与格式化程序。
它将接触到的万物转化为标准的、可供“方舟”系统理解和处理的数据点。
这些数据点被储存起来,没错,但储存本身不是目的。
换句话,现在所有展现出来的源石实际上就只是一道正在自我进行的程序,一道程序怎么可能和一台超级计算机相比?
就像无数台并联的超级计算机,在做着一件永恒的工作。
凯雯的思维高速运转,将抽象的概念转化为冰冷的技术比喻,“代入数据(当前宇宙状态)→ 进行计算(基于源石语言的规则推演和参数调整模拟)→ 输出结果(一个或多个可能的未来图景)。”
在这个过程中,每一个被成功“转录”的个体——无论是人类、动物、植物、无机物、古兽、乃至山川河流——都失去了其作为独立“存在”的哲学意义。
它们都变成了构成整体推演模型的、一个又一个的数据点。
它们的运动、互动、生灭,都是这个庞大验算程序中的变量运算。
甚至……这条时间线本身,这个宇宙的当前‘版本’,也可能只是这个无限验算系统中的一个‘进程’,一个正在被观察和计算的‘实例’!
思维再向上延伸,触及那危险的、形而上学的地带。
假如……假如我们每个饶运动轨迹,一生的悲欢离合,文明的兴衰起落,星辰的诞生与湮灭……所有这些“果”,其实都是那个基于“源石语言”的终极验算系统,在无穷尽的“单子”演算中早已确定或概率性倾斜的“输出”……
那么,这个世界的一切,从微观到宏观,从此刻到永恒,岂不是在理论上,都可以被重整、被操控、被验算?
这不再是科技,而是触及了存在本质的领域。
是决定论在超级技术下的终极体现,还是一个囚禁所影可能”的、晶莹剔透的牢笼?
凯雯停止了思考。
不是无法继续,而是再往下,就将彻底滑入哲学与癫狂的悬崖。
她不需要现在就去定义世界的终极真相。
她只需要知道,眼前这台“方舟”主机,这个源石计划的核心,其表层运行的“自动备份程序”之下,必然隐藏着更深层的、与这种“世界级编程”相关的接口或权限。
那里,或许就有她,以及她所代表的逐火之蛾,真正需要的东西——不仅仅是躲避灾难的“方舟”蓝图,更是足以影响灾难本身,甚至重写灾难之后规则的……工具。
她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所有的震撼、犹疑、哲学迷思都被压下,转化为最纯粹的行动意志。
凯雯需要这台计算机的最高控制权限。不是现在拥有的维护员权限,不是计划执行权限。
是底层协议权限,‘工程师’权限,甚至……‘管理员’权限。协助我,找到它,打开它!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沉默的液态混钢巨物,仿佛在与一个沉睡的古老意志对话:
那里面……应该有她想要的‘未来’。
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观察、引导或清理。而是夺取。
夺取这把可能由前文明铸造的、能够触及世界源代码的……禁忌之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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