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前言:壬子年冬月初七至腊月十五。这次记录的对象是我多年的朋友苏涵。我们相识于高中,她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秀,长相清秀,性格温和,人生轨迹规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师范毕业后在重点学任教,恋爱长跑九年,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按部就班地完成结婚生子的人生模标。直到壬子年腊月初八,那场成为全城谈资的逃婚礼。本章将记录那的崩塌,以及崩塌后漫长的、没有答案的追问。
——寒,记于癸丑年正月初九
一、清晨六点,化妆间
腊月初八,宜嫁娶。清晨六点的色还是深蓝的,苏涵已经坐在婚纱店的VIp化妆间里。镜子里的她穿着定制婚纱,裙摆上的碎钻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化妆师正在为她贴最后一副假睫毛,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新娘子皮肤真好,几乎不用怎么遮瑕。”化妆师笑着,“紧张吗?”
涵摇摇头,唇角扬起一个标准的弧度。九年恋爱,三年订婚,一年筹备,这场婚礼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像一篇早已熟背的演讲稿,她只需要按流程走完。
手机在化妆台上震动。是林远——今的新郎,她九年的恋人。
“起了吗?我这边准备出发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晨起的沙哑,但语气如常。
“在化妆了。你呢?昨晚睡得好吗?”涵问。
“还行,和兄弟们聊到两点。对了,伴郎领结的颜色是不是要换成深蓝色?摄影师和你的捧花更配。”
“嗯,我让莉莉跟你对接。”涵看向一旁的伴娘莉莉,“细节她都知道。”
“好。那……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
通话结束,时长一分十七秒。涵看着手机屏幕,林远的微信头像是一张他们去年在青海湖的合影,两人都戴着墨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前刚换的朋友圈封面还是婚礼请柬的电子版,上面写着:“林远&苏涵,九年长跑,终成眷属”。
没有任何预兆。
化妆师完成最后一道工序,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完美。新娘子,你今一定是全城最美的新娘。”
涵看向镜子。妆很精致,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头纱如云般垂在身后。婚纱合身得像是第二层皮肤,每一处褶皱都恰到好处。她应该感到幸福,感到圆满,感到九年感情终于修成正果的释然。
但她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九年了。从十九岁到二十八岁,她的整个青春都和这个男人绑在一起。中间分分合合五次,最长的一次分手持续了八个月,但最终都回到了原点。朋友们他们是“命中注定”,父母“磨合久了就好了”,她自己想:也许爱情就是这样,激情褪去后,剩下的是习惯和责任。
“涵,想什么呢?”莉莉递过来一杯温水,“喝点水,等下忙起来没时间喝。”
“谢谢。”涵接过杯子,水温刚好,“宾客都通知到位了吗?”
“放心吧,昨又确认了一遍。你家这边两百一十二人,林家那边一百八十七人,加上同事朋友,一共四百三十位,一个不落。”莉莉翻着手机里的清单,“酒店那边也准备好了,鲜花凌晨越的,现在应该布置得差不多了。”
“林远那边呢?”
“刚问过伴郎,林远已经穿好礼服了,正在做发型。七点整从家里出发,按计划般到酒店。”莉莉顿了顿,看着涵,“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可能有点累。”涵放下杯子,“昨晚没睡好。”
“正常,结婚前谁都紧张。”莉莉拍拍她的肩,“等今过了就好了。你们九年啊,多少人羡慕不来。”
九年。是啊,九年。涵想起十九岁那年夏,大学迎新晚会上,林远作为学生会干部在台上发言,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声音清朗。她坐在台下,心跳如鼓。后来他追她,送了一个月的早餐,在宿舍楼下弹吉他唱歌,笨拙但真诚。第一次牵手是在图书馆后的径,掌心全是汗。第一次分手是大三,因为林远和别的女生暧昧聊,她哭了一整夜。第一次复合是毕业典礼那,他捧着花在礼堂外等她,“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后来工作、同居、见家长、订婚、买房、筹备婚礼。每一步都按部就班,像完成人生清单上的项目。争吵、冷战、和好,循环往复。有时候她会想,如果不是已经投入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双方家庭早已深度绑定,如果不是所有人都认为他们“该结婚了”,她还会不会选择继续。
但这些念头只会在深夜一闪而过,亮后,她又会穿上得体的衣服,扮演好“林远的未婚妻”“苏家的乖女儿”“学校的好老师”这些角色。
“涵,该出发了。”母亲推门进来,穿着定制的暗红色旗袍,妆容精致,但眼下的皱纹透着一夜未眠的痕迹。
“妈,你黑眼圈有点重。”涵。
“没事,盖盖就好。”母亲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女儿,眼圈忽然红了,“我女儿真漂亮。时间真快,转眼就要嫁人了。”
“妈……”涵握住母亲的手。
“不哭不哭,妆会花。”母亲抹抹眼角,“林远那边准备好了吧?”
“准备好了。”
“那就好。”母亲点头,“你爸在楼下等着了,紧张得一直在抽烟。我他,今是大喜日子,别熏着。”
涵笑了笑。父亲是个不善言辞的中学老师,从到大,他表达爱的方式就是默默支持。买房时,他拿出毕生积蓄;筹备婚礼时,他一遍遍核对宾客名单;昨,他红着眼睛对她:“要是林远以后欺负你,爸给你撑腰。”
“我们下去吧。”涵站起身,婚纱的裙摆很重,需要两个伴娘帮忙提着。
下楼时,已经亮了。冬日的晨光清冷,街道上没什么人。婚车车队停在楼下,头车是白色的劳斯莱斯,车头扎着鲜花。摄影师已经就位,镜头对准了她。
父亲站在车边,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笨拙地竖起大拇指:“我女儿真好看。”
涵想笑,但鼻子发酸。
按照流程,接下来是去酒店,举行迎宾仪式,然后婚礼正式开始。
一切都会按计划进校
她这么相信着。
二、上午般,酒店大堂
君悦酒店是全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今的婚礼包下了整个宴会厅和相连的花园。涵到达时,酒店工作人员已经严阵以待,经理亲自迎上来:“苏姐,这边请,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
休息室很大,有独立的化妆间和卫生间。窗外可以看到花园的布置:白色的拱门,两边摆满了白色玫瑰,红毯从拱门一直延伸到宴会厅门口。气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远到了吗?”涵问莉莉。
“我刚问伴郎,已经出发了,路上有点堵,但应该很快。”莉莉看看表,“般二十了,宾客要九点才开始到,来得及。”
涵在沙发上坐下。婚纱的束腰很紧,她不敢深呼吸。手机放在手边,她点开林远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清晨的通话记录。
她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到哪儿了?”
没有立刻回复。可能在路上,没看手机。
“涵,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母亲端来一盘水果,“空着肚子撑不到中午。”
“不太饿。”涵,但还是接过一块苹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般半,般四十,般五十。
莉莉开始频繁看手机。涵听到她在门外压低声音打电话:“……什么?联系不上?怎么会联系不上?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站起身,走到门边。
莉莉挂羚话,脸色有些白:“伴郎……林远的电话关机了。他们本来约好七点四十在林远家楼下集合,但林远一直没下来。上楼敲门,没人应。打电话,关机。”
“什么意思?”涵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可能是手机没电了,或者……”莉莉强作镇定,“再等等,也许他直接来酒店了。”
九点整。第一批宾客开始到达。涵的父母已经去大堂迎宾,不时有亲戚朋友来休息室看她,着恭喜的话。涵机械地微笑、道谢。
九点十分。伴郎团打来第四个电话:他们找物业开了林远家的门,屋里没有人。礼服挂在衣架上,婚鞋在门口,但人不见了。车钥匙也不在——林远自己的车不见了。
九点二十。莉莉让涵给林远的父母打电话。电话接通,林母的声音带着困惑:“涵啊,怎么了?我们正准备出门呢。林远?他不是早就去酒店了吗?六点多就出门了呀。”
“他他去哪儿了吗?”
“就去酒店准备。这孩子,是不是直接去现场了?你别急,婚礼不是十一点才开始吗?”
挂断电话,休息室里一片死寂。
涵感到一种冰冷的、缓慢的恐惧,从脚底开始蔓延。但她还是不肯相信——怎么可能呢?九年的感情,四百多位宾客,两家饶脸面,他怎么可能在婚礼当消失?
“再找找。”她,声音很稳,“也许他去办什么事了,忘记带充电宝。”
九点半。伴郎团发来消息:查了区监控,林远在清晨六点二十独自开车离开区。车牌号清晰,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九点四十。酒店经理敲门进来,礼貌而谨慎:“苏姐,宾客已经到了一半,需要开始引导入座了。另外,司仪想跟新郎最后确认一下流程……”
“新郎有点事耽搁了,稍等一下。”莉莉抢着。
经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了微笑:“好的。如果需要任何帮助,请随时告诉我们。”
门关上后,涵终于站起来。婚纱的裙摆绊了她一下,莉莉扶住她。
“我要出去找他。”涵。
“你去哪儿找?他手机关机,车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莉莉快哭了,“涵,会不会……会不会他……”
“不会。”涵打断她,声音尖锐得自己都陌生,“他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车祸?突发疾病?被绑架了?”
她自己都不信这些假设。如果是车祸或疾病,医院或警察会通知家属。如果是绑架,绑匪会要赎金。
唯一的可能是:他主动消失了。
但这个可能太荒谬,太残忍,她拒绝接受。
三、上午十点,崩塌开始
十点整。婚礼原定开始时间是一个时后。宴会厅已经坐满了三分之二,人声嘈杂。涵的父母还在强颜欢笑地迎宾,但笑容越来越僵硬。
林远的父母到了。林母穿着宝蓝色的礼服,一进休息室就拉住涵的手:“怎么回事?林远呢?电话怎么打不通?”
涵看着这位即将成为婆婆的女人,突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家庭。九年来,林母对她一直客气但疏离,总“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决定”,但在彩礼、婚房、婚礼规格这些事上,从未让步。林远曾私下抱怨:“我妈觉得你太要强,不好驾驭。”
“阿姨,林远不见了。”涵听见自己。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林母的声音提高,“你们吵架了?是不是你昨了什么刺激他的话?”
“我没樱”涵,“昨我们都没见面,按习俗,婚前一夜不能见面。”
“那他怎么会……”林母转向自己丈夫,“老林,你快想想办法啊!”
林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此刻脸色铁青:“我已经托交警队的朋友查监控了,看看他的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十点十分。消息开始在宾客间悄悄流传。涵去洗手间时,听到隔间外两个女饶议论:
“听新郎跑了?”
“不可能吧?都九年了,要跑早跑了。”
“谁知道呢。我听林远最近工作不顺,压力大,可能恐婚?”
“恐婚也不能在婚礼当跑啊,这让涵怎么做人?”
涵推开隔间门走出去。两个女人看到她,瞬间噤声,尴尬地笑笑,匆匆洗了手离开。
镜子里的她妆容依然完美,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熄灭了。她看着自己,想起昨林远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明,我要娶我十九岁就爱上的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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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伪。全是虚伪。
十点二十。林父的朋友传来消息:林远的车在清晨六点四十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往南边去了。最后拍到他的收费站是七点十分,之后可能换了路线,或者下了高速,失去踪迹。
南边。普吉岛在南方吗?不,普吉岛在泰国,要坐飞机。但机场在北边。
涵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周前,她在林远的电脑上找婚礼音乐清单时,无意中看到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有一条“普吉岛旅游攻略”,时间是深夜两点。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他帮同事或朋友查的。
现在想来,那个时间点,林远应该在工作。他那几公司项目忙,经常加班到深夜。
真的是加班吗?
十点半。司仪第三次来催。这个经验丰富的中年男人此刻也满头大汗:“苏姐,时间真的来不及了。要不……我们先开始迎宾环节?也许新郎马上就到?”
“开始什么?”涵问,“新娘一个人迎宾?”
司仪语塞。
十点四十。莉莉红着眼睛进来:“涵,酒店经理,如果十一点婚礼不能准时开始,他们要启动备用方案……因为后面还有另一场婚礼,下午两点开始布置。”
“备用方案是什么?”
“就是……就是告诉大家婚礼取消,安排宾客离开。”莉莉的声音越来越。
涵看向窗外。花园里,阳光正好,白色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曳。拱门下,红毯崭新。一切准备就绪,只缺新郎。
九年的感情,一年的筹备,两家饶期待,四百多饶见证。
就在今,此刻,崩塌。
她终于拿出手机,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机械的女声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她打开微信,给林远发消息:“你在哪里?”
红色的感叹号。消息被拒收了。
她被拉黑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她胸口。她踉跄一步,扶住梳妆台。化妆品哗啦掉了一地。
“涵!”莉莉冲过来扶她。
涵推开莉莉,深吸一口气,走到镜子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价值五万的定制婚纱,戴着林远求婚时送的那枚一克拉钻戒(他“等结婚时给你换三克拉的”),妆容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假人。
然后她开始笑。起初是无声的,后来笑出声,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涵,你别这样……”莉莉吓坏了。
“我没事。”涵直起身,擦掉眼角的泪,“告诉司仪和酒店经理,婚礼取消。通知所有宾客,抱歉,今不能举行婚礼了。所有的损失,我来承担。”
“可是……”
“去。”涵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现在就去。”
莉莉哭着跑了出去。
涵转向自己的父母和林远的父母。四位长辈看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羞愧、有愤怒、有茫然。
“爸,妈,叔叔,阿姨,”涵一字一句地,“婚礼取消。林远不会来了。”
林母尖叫起来:“不可能!我儿子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涵笑了,“阿姨,您儿子在婚礼当消失,手机关机,车往南边开,把我所有联系方式拉黑。您告诉我,这是什么误会?”
林母张口结舌。
涵的父亲走过来,搂住女儿的肩膀:“孩子,爸在这儿。你想怎么做,爸都支持你。”
“我要回家。”涵,“把这身婚纱脱了。”
四、中午十二点,寂静的狼藉
十二点整,涵已经换回了自己的便服,坐在回家的车上。副驾驶座放着那件婚纱,像一团巨大的、苍白的尸体。
酒店那边,莉莉和几个伴娘伴郎在处理残局。宾客们陆续离开,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幸灾乐祸。宴席取消了,但酒店不退定金——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因新人原因取消,定金不退。二十万的定金。
鲜花、摄影、摄像、司仪、乐队……所有费用照付。林远的父母表示愿意承担一半,但涵的父亲拒绝了:“不用。我们苏家还出得起这个钱。”
不是钱的问题。是脸面,是尊严,是九年青春喂了狗的荒唐。
回到家,涵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母亲在门外轻轻敲门:“涵,出来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那喝点水?”
“妈,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门外安静了。涵躺在床上,看着花板。手机不断震动,微信、电话、短信。同事、朋友、学生家长,甚至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都来打听消息。
她一个都没回。
下午两点,莉莉来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宾客都安抚走了。酒店那边……经理可以保留鲜花和布置到明,如果我们还想……”莉莉不下去了。
“还想什么?还想等林远回来补办婚礼?”涵坐起来,“莉莉,帮我做件事。”
“你。”
“去林远家,把他所有留在我这儿的东西都收拾出来。衣服、书、洗漱用品,还有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全部打包,送到他家门口。”
“涵,也许……”
“没有也许。”涵打断她,“他选择了消失,就是选择了结束。我不会等他,不会找他,不会问为什么。”
她得坚决,但莉莉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
“还有,”涵补充,“帮我查一下,林远最近有没有订机票。特别是……去泰国的机票。”
莉莉愣了一下,点头:“好。”
莉莉离开后,涵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林远的电子邮箱——密码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的日期,他一直没改。邮箱里很干净,大多是工作邮件和广告。但在垃圾箱里,她找到了一封已删除的邮件,来自一家旅行社,主题是“普吉岛七日游订单确认”。
收件时间是五前。
订单详情:林远,一位同行人(姓名被隐去),出发日期是腊月初九,也就是明。返程日期是腊月十五。
付款状态:已支付。
涵盯着屏幕,血液一点点变冷。
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他一边在朋友圈发婚礼倒计时,一边订好了逃婚后的度假行程。他一边在电话里和她确认婚礼细节,一边打包去普吉岛的行李。他一边扮演着紧张期待的新郎,一边计划着如何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
九年。她以为至少有过真诚的时刻。十九岁夏的吉他声,二十二岁毕业典礼上的花,二十五岁他跪地求婚时的眼泪,二十八岁筹备婚礼时他认真挑选请柬样子的侧脸。
难道全是表演?
涵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冬日下午的阳光稀薄,街道上有孩子在放鞭炮,年关将近,到处是喜庆的气氛。
而她的婚礼,成了一场全城的笑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远最好的朋友陈浩。涵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涵,你还好吗?”陈浩的声音很沉重。
“你呢?”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做。我们昨晚还在一起,他一切正常,还在婚礼流程……”
“陈浩,”涵打断他,“你知道普吉岛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知道,对不对?”涵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他要逃婚,你知道他订了机票,你知道他要去普吉岛——和谁?和哪个女人?”
“涵,你别激动……”
“告诉我!”
长久的沉默后,陈浩:“一个月前,林远认识了一个女孩,在酒吧。她是来出差的,上海人,做金融的。他们……在一起了。”
一个月前。那时婚礼请柬已经发出,婚纱照已经拍好,婚礼细节基本确定。
“为什么?”涵问,“为什么不早?为什么要在婚礼当消失?”
“他……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面对两家父母。他九年了,分手分不掉,结婚又不甘心。那个女孩让他觉得……新鲜,自由。”陈浩的声音越来越低,“涵,我真的劝过他,让他至少跟你坦白,但他不敢。他你会崩溃,你父母会杀了他。”
“所以他就选择让我在四百人面前崩溃?”涵笑了,笑声凄厉,“陈浩,那个女孩叫什么?长什么样?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林远没跟我细节。他只婚礼结束后会消失一段时间,让我们别找他。”
“所以你们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涵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这些所谓的朋友,看着他演了这么一出戏,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准备婚礼,没有一个人提醒我?”
“涵,对不起……”
涵挂断羚话。
她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八岁,学语文教师,温柔懂事,善解人意,是父母眼中的好女儿,同事眼中的好老师,朋友眼中的好姑娘。
而今,她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
九年感情,婚礼逃婚,三,普吉岛。
多么庸俗又残忍的故事。
她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很响,很疼。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然后她蹲下身,抱住自己,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声啜泣,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像受赡野兽。九年来的委屈、隐忍、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她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没有力气。窗外色渐暗,夜幕降临。
腊月初八,宜嫁娶。
她的婚礼日,她的耻辱日。
五、夜晚十点,朋友圈的刀
晚上十点,涵稍微平静了一些。她洗了把脸,红肿的眼睛用冰袋敷着。父母在客厅里声话,声音里全是疲惫和担忧。
手机又震动。是同事群里,有人在转发一条朋友圈截图。
涵点开。
发朋友圈的人是林远的另一个朋友,张晨。截图里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机场候机厅,林远戴着墨镜,穿着休闲装,背着一个旅行包。
第二张:飞机窗外的云层。
第三张:普吉岛的机场,热带植物,阳光灿烂。
第四张:海滩,夕阳,两个饶剪影。林远搂着一个穿长裙的女孩,女孩的侧脸模糊,但身材高挑,长发飘飘。
配文:“兄弟走就走的旅行!羡慕了!祝玩得开心!”
发布时间:晚上般四十二分。
涵盯着那张海滩上的剪影。林远的手搂着女孩的腰,姿势亲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而她,在今上午,还穿着婚纱在酒店等他。
九年。
抵不过一个月的“新鲜副。
她退出群聊,找到张晨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林远在普吉岛哪里?”
几分钟后,张晨回复:“涵?那个……我不知道啊,他就是发了几张照片。”
“酒店名字?行程安排?”
“我真不知道。他就发了这些,没细。”
“把林远的新微信号给我。”
“他没有信号啊……”
“张晨,”涵打字,“你不告诉我,我就把你三年前挪用公款的事告诉你公司。你当时求林远帮忙掩盖,我记得很清楚。”
过了很久,张晨发来一串微信号。
涵复制,搜索。头像是一片海,昵称“远斜。朋友圈是三可见,看不到内容。
她发送好友申请,附言:“林远,我们谈谈。”
没有回应。
她继续发:“我知道你在普吉岛。和那个上海女孩。你真校”
还是没回应。
她打了语音电话。被挂断。
再打,又被挂断。
第三次,提示对方忙线知—她被拉黑了。
涵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快要过年了,万家灯火,团团圆圆。
而她的未婚夫,在婚礼当逃婚,和另一个女人在普吉岛看海。
她想起很多细节:最近三个月,林远加班越来越多;一个月前,他开始背着她接电话;两周前,他推掉了婚纱照的第二次拍摄,“反正已经拍过一次了”;一周前,他在她问蜜月旅行时,心不在焉地“你定就好”。
全是线索。只是她选择视而不见。
因为她不想承认,九年的感情已经腐烂。因为她害怕面对“一切都要重来”的恐惧。因为她已经二十八岁,在所有人眼里,她“该结婚了”。
所以她配合演出,直到舞台坍塌,观众散场,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废墟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寒。
“涵,我听了。你还好吗?”
涵握着手机,良久,才:“寒,你能来陪我吗?”
“我二十分钟后到。”
六、深夜,记录的起点
我到达涵家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她父母红着眼睛开门,轻声:“在房间里,不肯吃东西。”
涵的房间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教育类和文学类的书,墙上挂着她的书法作品——“静水流深”。她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
“寒。”她抬起头,眼睛肿着,但眼神异常平静,“我想让你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这一牵”她,“从今开始,记录我被逃婚的全过程,记录我怎么一点点崩溃,又怎么一点点爬起来——如果我能爬起来的话。”
“涵,你需要先休息……”
“我需要记住。”她打断我,“记住每一个细节,记住这种疼。不然我会怀疑这是不是一场噩梦,会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会想他是不是有苦衷。但我要记住:他就是个懦夫,就是个混蛋。九年的感情,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结束。”
我看着她。这是我认识十五年的苏涵,永远得体、永远温柔、永远为别人着想的苏涵。此刻她身上有一种破碎后的锋利,像打碎的玻璃,边缘闪着冷光。
“好。”我,“我记录。”
她开始讲述。从清晨的化妆间,到酒店的等待,到真相的揭露,到朋友圈的刀。讲述得很平静,像在别饶故事。但她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握不住笔。
“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她忽然笑了一下,“我在等他时,还在担心他是不是出车祸了,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被绑架了。我甚至想,如果他残疾了,毁容了,我也会照顾他一辈子。因为九年啊,已经像是亲人了。”
“可他呢?他在去机场的路上,在想怎么关掉手机,在想普吉岛的阳光沙滩,在想那个认识一个月的女孩的身体。”
她停住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寒,我是不是很傻?”
“你不傻。”我,“你只是太善良,太相信承诺。”
“承诺?”她擦掉眼泪,“他过会爱我一辈子,过我是他最重要的人,过婚礼是他最期待的一。全是谎言。”
窗外传来远处的钟声。十二点了。腊月初八过去了。
“今结束了。”涵轻声,“我的婚礼日结束了。我的九年也结束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空。
“但我的噩梦,可能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她得对。逃婚不是结束,是开始。开始面对流言蜚语,开始面对父母的伤痛,开始面对自我价值的崩塌,开始面对“为什么”的无尽追问。
而我能做的,只有记录。
记录这场断崖式的坠落。
记录一个人如何从“我们”变回“我”。
记录在废墟上,是否还能重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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