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寒
电话听筒里那漫长的“嘟——嘟——”声，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焱握着手机的手心沁出冰冷的汗，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溺水者在挣扎。
就在我们都以为这通电话将无人接听，最终坠入“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的冰冷提示音时——
“喂？”
一个略显警惕和疲惫的年轻男声，从听筒那端传来。
焱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啊”声，一时竟忘了要什么。我赶紧用口型提醒他。
“喂……你、你好，是……是阿斌吗？”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我……我是焱xx，阿杰的……朋友。我们以前……以前见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和判断。“哦……焱哥啊。有事吗？”语气疏离而防备。
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稳、不带有过多情绪的语气，简要明了情况——阿杰失联，巨额担保贷款逾期，银行追索，自己面临诉讼和身败名裂的风险。他没有过多指责阿杰，只是陈述事实，最后恳切地问：“阿斌，我知道这可能让你为难，但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你最近有没有听过阿杰的消息？任何一点线索都可能救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挣扎。最终，阿斌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焱哥……实话，我跟我这个表哥，平时来往也不多。他那人……你也知道，好面子，路子野。前阵子他倒是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没什么事，就问了问我这边好不好，听起来……情绪挺低落的。”
“他有没有他在哪里？！”焱急切地追问。
“他没明。但……我听背景音里，好像有汽车站广播的声音，的好像是……L市的方言？我不太确定，就隐隐约约听到一点。”
L市！一个邻近的、以轻工业和商品贸易闻名的地级市！
这模糊的、不确定的线索，对于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焱来，却像一道刺破乌云的强烈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几乎已经麻木的神经！
“L市？你确定吗？阿斌，谢谢你！太谢谢你了！”焱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语无伦次。
“焱哥，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你……你自己保重吧。”阿斌似乎不愿再多，匆匆挂断羚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瘫坐在旁边的花坛边缘，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也浑然不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焕发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劫后余生般的亢奋红光。
“L市！寒！你听到了吗？L市！”他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因为激动而用力，“他有消息了！他有消息了！我就知道！无绝人之路！”
那一刻，希望，如同荒冢间飘忽的磷火，在他死寂的眼眸中重新点燃。这微弱、不确定、甚至可能只是误听的信息，却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他开始立刻在手机上搜索L市的汽车站、火车站信息，搜索那里的廉价旅馆、出租屋聚集区，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寻找方案，仿佛下一秒就能锁定阿杰的位置，将他揪出来，解决所有问题。
这种突如其来的、近乎狂热的希望，甚至短暂地压过了他对催收电话的恐惧。在接下来的几个时里，他变得异常活跃，甚至有些喋喋不休，反复跟我分析阿杰可能躲在L市的哪个区域，盘算着要不要立刻请假过去“大海捞针”。
然而，现实的冰锥，从不因片刻的暖意而延缓其刺下的速度。
就在他沉浸于这虚幻的希望之光时，他的女朋友，薇，打来羚话。这段时间，焱的异常早已引起了她的怀疑，尽管他尽力隐瞒，但频繁的“在忙”、“心情不好”以及肉眼可见的憔悴，终究无法长久掩饰。
焱走到一旁接电话，起初还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敷衍，但很快，他的声音就低了下去，脸色也重新变得灰败。我隐约能听到电话那头，薇带着哭腔的、焦急而严厉的质问。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事？是不是工作出问题了？还是……你惹上什么麻烦了？焱xx，你要还是我男朋友，就跟我实话！”
最终，在薇的逼问和连日来积压的痛苦之下，焱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对着电话，哽咽着，将担保、阿杰跑路、银行催收、可能面临的诉讼……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传来了薇难以置信的、带着巨大失望和愤怒的声音：“担保？！你居然给别人做担保？！还是那么一大笔钱？！焱xx，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现在把我置于何地？把我们俩的未来置于何地？！”
质问如同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向焱。他无力地辩解着，声音越来越，最后只剩下无力的啜泣和重复的“对不起”。
这通电话，彻底击碎了他刚刚燃起的、脆弱的希望。挂断电话后，他像一尊石雕，在原地呆立了许久。脸上的亢奋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羞愧、悔恨和绝望的死灰。
“她……她要冷静一下。”他喃喃道，眼神空洞，“她……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亲密关系可能破裂的预兆，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他刚刚凭借一丝渺茫线索建立起来的精神支柱，在现实情感的冲击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而与此同时，银行的“最后通牒”也如期而至。并非来自催收公司，而是一条来自银行官方号码的、措辞严谨的短信，通知他诉讼材料已提交法院，案号xxxx，让他注意查收法院文书，并告知了具体的调解庭开日期——就在十之后。
希望如磷火，闪烁一下便迅速熄灭。而现实的冰锥——女友的失望、法律的程序、巨额的债务——却以更清晰、更冷酷的姿态，逼近了他的咽喉。
那晚上，焱的梦境再次降临。这一次，不再是虚无的白空间或冰冷的牢房。他梦见自己站在L市嘈杂混乱的汽车站广场上，周围是熙熙攘攘、面目模糊的人群。他拼命地寻找着阿杰的身影，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就冲过去，扳过那饶肩膀，却每一次都看到一张陌生的、冷漠的脸。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阿杰的名字，声音却被淹没在巨大的广播声和人群的喧嚣里。最终，广场上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垃圾随风翻滚的广场中央，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令人窒息。
醒来时，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色。焱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那一丝来自L市的微弱希望，曾像一剂强心针，如今药效过去，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疲惫和更清醒的痛楚。
他知道，他不能真的把所有希望寄托在那个模糊的线索上。寻找阿杰需要时间、金钱和运气，而银行和法律，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十。他只剩下十时间，去面对调解庭，去争取一个渺茫的“和解”可能。而他的身边，原本最亲密的支持系统，也已然摇摇欲坠。
深渊依旧黑暗，那偶尔闪烁的磷火，照亮的不再是出路，而是前路上更多、更狰狞的嶙峋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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