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者：寒
周末我如约而至。这次的曦，状态似乎与前几那种被抽空般的疲惫不同，一种焦躁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情绪在她眼底燃烧。她把我拉进卧室，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寒，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她来回踱步，手指插进发间，“这种日子，一也过不下去了！要么他给我个痛快话，要么……”
“曦，冷静点。”我试图安抚她。
“我没法冷静！”她猛地停下，眼圈泛红，却倔强地昂着头，“你知道昨你走后，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吗？凌晨三点！一身烟酒气，倒头就睡，连澡都没洗！把我当什么？空气吗？还是这个家里的一个家具？”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鼾声，闻着那味道，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我当初怎么会……怎么会嫁给这样一个人？”
愤怒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受伤和委屈。冷战到了这个阶段，最初的震惊、悲伤、自我怀疑，开始逐渐发酵成一种更具破坏力的愤怒。沉默不再是冰冷的墙，而是成了不断往伤口上撒盐的酷刑。
“我昨晚又做梦了。”她忽然，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梦魇般的恍惚，“这次不是在舞台上了……是在一片冰原上。一望无际的冰原，白茫茫的，空也是灰白色的，分不清地。”
“我穿着单薄的衣服，赤着脚，在冰上走。很冷，刺骨的冷，感觉脚都要冻掉了。我看到陈默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他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走得稳稳当当。”
“我喊他，他听不见。我想跑过去，但冰面太滑，我不断摔倒，膝盖和手肘磕在冰上，生疼。他一次都没有回头，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离我越来越远。”
“最后，我筋疲力尽地趴在冰面上，脸贴着冰冷的冰。然后……然后我听到冰层下面，有声音。”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境，“是水流的声音，很急，很汹涌，就在薄薄的冰层下面流淌。我甚至能看到冰层下面有黑色的、巨大的影子游过去……我感觉我趴着的这块冰，随时都会裂开，把我吞进去。”
冰原的梦境，比哑剧舞台更进了一步。它清晰地描绘了关系的现状：表面的死寂、冰冷与停滞（冰原），其下隐藏着巨大的、未被言的情绪暗流和危机（冰下的急流与黑影）。曦的赤足与单薄，象征着她在关系中的脆弱与毫无防备；而陈默的全副武装与漠然前行，则是他情感封闭和回避的具象化。她奋力追赶，却只能在冰冷的表面徒劳挣扎，时刻恐惧着脚下支撑物的崩塌。
这个梦，将她的不安全涪被抛弃感以及对潜在毁灭性冲突的恐惧，表达得淋漓尽致。
“醒来之后，我看着他背对着我熟睡的背影，突然就觉得……特别绝望。”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片冰原，好像就在我们这个家里。我们之间，就隔着那层薄薄的、一触即碎的冰。”
正当我们沉浸在梦境的寒意中时，客厅传来了响动。陈默起来了。曦立刻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一种刻意的、带着距离的平静。我们走出卧室。
陈默坐在餐桌旁，正在看手机，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气氛瞬间变得凝滞。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我试图打破僵局，随口问了句：“陈默，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手机屏幕，含糊地应了一句：“没什么，可以出去一趟。”
“去哪儿？”曦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陈默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没有抬头：“有点事。”
“什么事？”曦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
陈默终于放下手机，看向曦，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朋友约你打球。怎么了？”
“没怎么。”曦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手指，“就是问问。你现在做什么，都不需要告诉我了是吗？”
“我这不是告诉你了吗？”陈默的语气生硬起来。
“你这是通知，不是商量，更不是分享。”曦抬起眼，直视着他，眼底那片刚刚被压抑下去的冰原似乎又开始蔓延，“陈默，我们之间，现在除了‘通知’，还有别的交流吗？”
陈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拿起手机站起身：“我懒得吵。”完，转身又进了书房，再次将门关上。
“看吧。”曦对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这样。只要我试图沟通，哪怕只是问一句，就是‘吵’，就是‘找事’。他宁愿把自己关起来，也不愿意面对我。”
这种回避和拒绝沟通，比任何恶语相向都更伤人。它传递的信息是：你，以及我们之间的问题，都不值得我花费任何情绪和精力。这种彻底的否定，足以摧毁一个人对自身价值和这段关系的所有信心。
下午，在我的强烈建议和半强迫下，曦同意和我一起去见一位我提前打听过的、口碑不错的心理咨询师。我告诉她，不是为了挽回什么，至少先找个地方，把她心里那些快要把她压垮的冰块和黑影倒出来，有人能帮她看看，梳理一下。
咨询室在一栋安静的写字楼里，布置得温馨而专业。曦在走进咨询室前，紧张地攥着我的手，手心冰凉。
我在外面的休息区等待。一个时，过得异常缓慢。我能想象曦在那个安全但陌生的空间里，如何艰难地剖开自己的伤口，如何描述那些令人窒息的梦境和冰冷的现实。
咨询室的门终于开了。曦走了出来，眼睛比进去时更红，但奇异的是，那种焦躁的火焰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怎么样？”我迎上去。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沙哑：“没什么……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老师只是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是……出来，感觉好像……轻松了一点点。就像把心里那块最重的冰，搬出来，放在了一个地方，虽然它还在，但至少不用我一个人扛着了。”
咨询师送她出来，是一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她对我微微颔首，然后对曦：“曦，我们今谈的很好。你提到的梦境，是非常有价值的内心讯号。下次，如果你先生愿意，可以一起来。”
曦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不会来的。”
咨询师表示理解，没有强求，只是温和地提醒曦按时进行下一次个人咨询。
回去的路上，曦比来时沉默了许多，但不再是那种绝望的死寂，更像是在消化和思考。
“老师问我，”她忽然开口，望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在这场冷战里，我最害怕的是什么。”
“我，我怕离婚，怕失去这个家，怕别人怎么看……但她，抛开这些外在的，内心深处，我最怕的是什么。”
她停顿了很久，才轻声：“我想……我最怕的，可能不是分离本身。而是……他用这种沉默的方式，让我觉得，过去那么多年的感情，那些好的时光，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我一个饶幻觉。我怕他最终让我觉得，我自己……是不值得被爱，不值得被好好对待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理解她所有痛苦的核心。冷战，尤其是 prolonged （持久的）冷战，其最残忍之处，就在于它通过持续的否定和忽视，系统性地摧毁一个饶自我价值福
将她送回家，陈默依旧在书房里。那盆阳台上的玫瑰，又掉了两片枯叶。
离开时，曦站在门口，对我：“寒，谢谢你。至少……我知道那块冰，不是只存在我的梦里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心理咨询，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她痛苦的实相，让她确认自己的感受并非凭空想象，也并非全是她的错。这给了她一点点立足之地，在那片冰冷的、不断碎裂的冰原上。
但前路依旧茫茫。咨询室的沉默，能否最终打破家庭里的沉默？那冰层下的暗流，是会悄然平息，还是终将冲破冰面，带来毁灭性的洪流？
答案，依然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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