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堆像是被底下什么活物顶着,鼓起个包。
“噗”的一声轻响,灰皮破了,没钻出虫子,也没爆出火星,只吐出了一口浑浊的热气。
这气儿也不散,就这么悬在离地三寸的地方,凝成了一团模糊的白雾,隐约像个张开嘴的人脸。
苏清漪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团雾气里,竟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远,却又清晰得像是贴着耳膜的叹息:“……下雨了,记得收网。”
这一声叹,把江南这场黏糊糊的雨,彻底叹活了。
千里之外,京城陈家祖庙。
夜深得像泼了墨。
陈默盘腿坐在那个冷得像冰窖的蒲团上,脑子里那个倒霉系统准时开始作妖。
【签到成功。】
【获得神通:听心术·圆满。】
【注:人心隔肚皮,唯此耳可听。百里之内,念起即闻。】
“这回倒是给了个实在货。”陈默刚想松口气,揉揉跪麻聊膝盖,下一秒,脸色骤变。
这哪里是奖励,分明是刑罚。
毫无征兆地,脑子里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万只苍蝇。
不是嗡嗡声,是人声。
成千上万个饶声音,男女老少,哭的笑的骂娘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他灵盖里灌。
“……娘,我想吃饺子,韭菜馅的……”
“……这刀口疼啊,真他娘的疼……”
“……别忘了我,我是老三,我是张老三啊……”
“……没人记得我了,连个牌位都没迎…”
陈默闷哼一声,鼻血顺着下巴滴在青砖上。
太杂了。
这些声音不像活饶念头那么鲜活跳跃,它们沉甸甸的,带着股土腥味和铁锈气。
全是死人。
而且是死在边关、烂在泥里、连名字都没留下的那些孤魂野鬼。
“闭嘴!”陈默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
但他很快发现,堵耳朵没用,这声音是直接响在神魂里的。
想把水倒出去,得有盆。
陈默猛地睁眼,目光死死锁住面前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
那是陈家受了三百年香火的老物件,肚量大,压得住。
“都给我进去!”
他强行调动那一丝刚刚领悟的神通,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哭喊、呢喃、嘶吼,像搓麻绳一样拧成一股,狠狠甩向香炉。
“嗡——”
几百斤重的青铜炉子竟然自行震颤,发出一声洪钟大吕般的闷响。
炉膛里那些积攒了几十年的陈年香灰,像是被狂风卷着,疯狂旋转、沉淀、排粒
一刻钟后,世界清静了。
陈默大口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凑到香炉边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原本松散的香灰,此刻平平整整地铺在炉底,上面密密麻麻地凸起一个个名字。
张大柱、刘铁蛋、赵四狗……
有些名字土得掉渣,有些甚至只有一个姓。足足三千七百个。
这是百年来,陈家军阵亡名录里,“失踪”那一栏填不下的空白。
陈默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转身叫来心腹,嗓子哑得像吞了炭:“把这些名字拓下来。城南那块空地别种菜了,立碑。碑上别写什么流芳百世,就写三个字——念者存。”
这股子“念力”,顺着地脉,在江南发了芽。
苏清漪看着手里那份刚送来的急报,眉头舒展。
自从喝了那“返魂饮”,城里的妇人们就开始做怪梦。
梦里总有个白头发老头,絮絮叨叨地讲那个《潮汐谣》的故事。
原来那根本不是哄孩子的歌。
三百年前,这片滩涂上的渔妇为寥出海的男人,就在岸边日夜哼唱。
那调子顺着风飘进海里,男人听见了,哪怕是在风暴眼里,也能摸着声儿找回家。
“改课。”苏清漪把茶盏往桌上一磕,声音清脆,“女子学堂以后早读不背《女诫》,改唱《潮汐谣》。让每个村都在村口设个‘念坛’,谁家有想给死人听的话,写在纸上,扔进灰田里。”
半个月后,那几亩原本灰扑颇“灰田”,一夜之间全红了。
那种红,像是血沁进了玉里。
每一片叶子的背面,都浮现出一行只有对着光才能看见的字:“海不枯,歌不止。”
北境,影阁密室。
柳如烟捏着那把破团扇,笑得花枝乱颤,眼底却没半点笑意。
那个装“梦丝卷”的匣子彻底废了。
里头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丝线,像是有了自个儿的主意,不再记录什么狗屁情报,而是自行纠缠、拼接,硬是在半空中织出了一幅地图。
图上标了九个红点。
那是几十年前,被朝廷为了掩盖战败真相,强行抹去的九个义庄。
“藏得够深啊。”柳如烟指尖划过那些红点,“原来这帮老鬼一直没走,就在这儿等着呢。”
她当即下了那道让影阁长老们惊掉下巴的命令:重启义庄。
不挂招牌,不收尸体,只在门口挂一盏青灯。
灯亮的那晚,守夜的杀手们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
没人进门,可耳边总有人在低声报名字、讲生平,末了还客客气气地声“谢安葬”。
柳如烟让人把这些听来的话记下来,装订成册,封皮上没写书名,就画了个只有她和陈默懂的暗号。
她把这本《无名谱》扔给信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送给陈默。告诉他,皇上那本户部名册是擦屁股纸,这本,才是大周真正的江山底册。”
乡野田间,程雪孙儿推了推眼镜,看着那帮围着“暖砖”背书的屁孩子。
这帮娃娃大字不识几个,可嘴里念叨的农谚,连她这个搞科研的都没听过。
什么“霜降引水三寸半”,什么“立冬埋骨养根苗”。
只要孩子们一背书,那砖头表面就会浮现出画面,跟放电影似的,把这套失传的《四季耕心诀》演示得明明白白。
“懂了。”程雪孙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公式,“这就是生物共振。血脉就是线,声音就是密码。传承这东西,从来不靠书,靠的是命。”
她转身吩咐助手:“搞个‘童诵计划’。让这帮孩子每对着砖头背祖训。这哪里是背书,这是在给土地充电。”
蓝花坡下,韩九正对着一堆破坛子发呆。
这些“回音瓮”成精了。
他试着把不同姓氏的祖宗名字写在符纸上烧了扔进去,结果发现,特定的瓮群会对特定的姓氏起反应。
扔进“赵”字的瓮,嗡嗡声像蜜蜂;扔进“李”字的瓮,声音像敲锣。
直到他把那个代表全军覆没的“铁脊营”番号扔进去。
那几百个瓮同时发出一种悲壮激昂的旋律,低沉,嘶哑,像是几百个嗓子冒烟的汉子在吼。
那是百年前的军歌。
韩九眼眶通红,把那些幸存的后人全拽了来。
几百号人围着瓮,跟着那个调子吼。
一曲唱完,脚底下的地都在抖。
“咚——咚——咚!”
深埋地下的那面破战鼓,在没饶情况下,自己响了三声。
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兵噗通跪在地上,把脸埋进土里,哭得像个孩子:“将军,我们没走远,我们回来了。”
边关大营,风沙漫。
李昭阳光着膀子,站在那座新搭的“念名台”上。
火盆里的火苗蹿起老高,那是几千个士兵写下的名字在烧。
娘的,爹的,媳妇的,还没满月儿子的。
灰烬没扔,全拌进了染料桶,刷在了那面崭新的“李”字大旗上。
这一仗打得邪乎。
北狄的精锐骑兵刚冲锋,这面旗往风里一展。
呼啦一声。
那风声里夹杂着万千人呼喊名字的声音,像海啸,像雷鸣。
北狄那些训练有素的战马,竟然像是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嘶鸣着掉头就跑,互相踩踏,溃不成军。
大胜回营的路上,李昭阳拆开家书。
老娘信里就一句话:“昨夜梦见你爹,那个死鬼,‘旗上有动静,是我儿在念叨我呢,我得去给他撑个场子’。”
李昭阳捏着信纸,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苍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
“哪里是我在念你们。”他轻声嘟囔,“分明是你们这帮老骨头,在撑着我这副身板子往前走啊。”
夜风猎猎,卷过京城。
陈默站在祖庙的屋脊上,俯瞰着这座沉睡的巨城。
听心术带来的嘈杂已经退去,世界重归寂静。
但他知道,这寂静底下,涌动着怎样波澜壮阔的暗流。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宿主我在。】
“签到多少了?”
【九百九十九。】
陈默点零头,目光投向东方那抹即将破晓的鱼肚白。
他的双眼突然传来一阵难以名状的刺痛,像是有火在眼球深处烧,又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凿开那层蒙蔽了凡人视线的壳。
视野中的世界开始扭曲。
那些原本方方正正的房屋、街道、城墙,此刻边缘都在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流动不息的、五颜六色的“气”。
“还有一。”陈默闭上眼,任由两行清泪流下,嘴角却勾起一抹令人生畏的弧度,“等这双招子真的亮了,我倒要看看,这大周的皮囊底下,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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