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石门合上的刹那，黎童的破虏刀正卡在一个蒙古兵的肩胛骨里。他猛地抽出刀，带起的血珠溅在雪地上，与散落的刀鞘碎片融成一片暗红。阿古拉已将断刀掷向远处，正弯腰抄起蒙古兵掉落的狼牙棒，玄色披风被风掀起，露出里面念雪缝的软甲——针脚歪歪扭扭，却恰好护住了她刚才被弯刀划到的腰侧。
“黎将军，左后方！”阿古拉一声低喝，狼牙棒横扫而出，将两个扑来的蒙古兵拦腰扫倒。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却顾不上揉，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涌来的人潮，“这帮杂碎，是想用人海战术耗死咱们！”
黎童不答，破虏刀在他手中旋出个冷冽的刀花，刀风带着雪沫，精准地劈在最前那个百夫长的脖颈处。温热的血喷在他脸上，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偏头避开溅向眼睛的血珠，沉声道：“往东侧石林退，那里易守难攻。”
东侧石林果然是然屏障，嶙峋的巨石犬牙交错，蒙古兵的骑兵冲不进来，只能一个个挤着往里钻。黎童背靠一块丈高的黑石，破虏刀竖劈横砍，每一刀都力道千钧，刀身与石面碰撞时迸出的火花，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那是早年守雁门关时落下的伤，每逢战事就会隐隐作痛，此刻却仿佛被热血烫得没了知觉。
阿古拉在石林间穿梭，她的狄国刀法本就以灵巧见长，此刻借着巨石掩护，狼牙棒在她手中竟使出了短鞭的刁钻劲儿，专敲蒙古兵的膝盖、手腕。她看见一个蒙古兵举刀要劈黎童后背，想也没想就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扛了那刀——幸好有念雪缝的软甲，刀刃只划破了外层披风，却也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丫头！”黎童听见身后的闷响，回身一刀劈飞那蒙古兵，看见阿古拉嘴角溢出血丝，眼神一厉，破虏刀舞得更急，“别硬扛！”
“省着点力气吧黎将军！”阿古拉抹了把嘴角的血，反而笑了，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等会儿赵衡那子来了，看见我受伤，指不定又要念叨我鲁莽——你总不想听他啰嗦吧？”
黎童喉头哽了一下，没接话，只是刀下更不留情。他当然知道阿古拉的心思，这丫头看向赵衡的眼神，明晃晃的，像草原上的太阳，藏都藏不住。可赵衡那子，眼里心里，装的全是他家念雪，每次念雪送阿古拉东西，他都要先检查有没有针脚太粗硌着人，那细致劲儿，连他这当爹的都自愧不如。
蒙古兵的攻势突然缓了些，黎童趁机瞥向远处，只见蒙古大营方向亮起三盏狼头灯——那是可汗亲征的信号。他心里一沉，破虏刀猛地剁在地上，积雪四溅：“不好，完颜宗弼虽死，可汗要亲自下场了！”
阿古拉闻言，狼牙棒一顿，随即咬着牙笑：“来就来！我狄国儿女，还怕了不成？”她着，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密道方向，心里默念：赵衡，你可得护好念雪，千万别回头……
***密道里，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映着念雪紧绷的侧脸。她的穿云箭始终搭在弓上，箭尖对着前方的黑暗，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赵衡攥着她的手腕，银枪拖在地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在这狭窄的通道里格外刺耳。
“慢点，这石阶滑。”赵衡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翼翼。刚才念雪要绣锦旗给阿古拉时，他心里竟莫名有点酸——明明知道阿古拉对自己的心思，却偏生无法回应，这份愧疚像密道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
念雪“嗯”了一声，脚步却没慢。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敲得耳膜发疼。爹和阿古拉还在外面，可汗又亲征了，他们能撑住吗？阿古拉的软甲真的能护住她吗？还迎…刚才赵衡抱她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那一下下的心跳，竟让她忘了呼吸。
“念雪，”赵衡突然停下，火把凑近她的脸，“你别怕，黎将军经验老到，阿古拉也机灵，他们肯定没事。”他想点别的，比如刚才在石门关上时，他看见阿古拉朝他们挥手，那眼神里的坚定，不像是会轻易倒下的样子。可话到嘴边，却只剩这句干巴巴的安慰。
念雪抬眼，火光恰好落在她眼底，亮得像星子。“我不怕。”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是……觉得阿古拉姐姐挺可怜的。”
赵衡的心猛地一揪。他当然知道念雪指的是什么。阿古拉对他的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去年他生辰，她翻遍狄国才寻来的暖玉，亲手磨成了玉佩；这次出征，她偷偷往他行囊里塞了多少伤药，他数都数不清。可他心里，从见念雪第一面起，就被她拉弓时专注的样子勾住了，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
“她……”赵衡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只能握紧了念雪的手腕，“等出去了，我多帮她寻些狄国的稀罕物，算……算谢她照顾。”
念雪没话，只是箭尖微微垂了垂。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耳尖红了。赵衡看着那抹红，心跳又乱了几分，刚想点什么，前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
两人对视一眼，念雪瞬间拉满了弓，赵衡也握紧了银枪，火把往前送了送——只见密道尽头的拐角处，斜斜躺着个穿蒙古兵服的人，后心插着支箭，箭尾的红绸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晃动。
是阿古拉的箭！
“是阿古拉姐姐的信号！”念雪眼睛一亮，拉着赵衡就往前冲，“她肯定留了记号！”
赵衡被她拽着，银枪几乎拖在地上。他看着念雪雀跃的背影，心里那点愧疚渐渐被担忧取代——阿古拉单独放信号，难道黎将军那边出事了？***
石林中，黎童的破虏刀已经卷了龋他靠在黑石上喘息，左臂的旧伤终于发难，疼得他额头冒汗。阿古拉背对着他，狼牙棒死死顶着一个蒙古兵的胸膛，另一只手按着腰侧的伤口，指缝里不断渗出鲜血，将念雪缝的软甲染得更深。
“黎将军，你看那！”阿古拉突然低呼。
黎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蒙古兵潮水般退了回去，在石林外列成整齐的方阵。方阵正中，一个身披黑金铠甲的高大身影被簇拥着，正是蒙古可汗。他手里提着颗头颅，虽离得远看不清面容，黎童却一眼认出那头盔上的红缨——是刚才负责侦查的亲兵王！
“黎童！”可汗的声音像闷雷滚过雪地，“完颜宗弼是我左膀，你杀他，我便用你女儿和宋朝太子的命来偿！”
话音刚落，两个蒙古兵拖着个人走上前，那人穿着宋朝太子的常服，虽然低着头，赵衡那明黄色的衣角却看得真切！
“赵衡！”阿古拉失声惊呼，狼牙棒差点脱手。
黎童的瞳孔骤然收缩，破虏刀猛地拄在地上才稳住身形。不可能！赵衡和念雪明明进了密道……难道密道被发现了？！
就在这时，那“赵衡”突然抬起头——根本不是赵衡，只是个穿着他常服的兵！可汗见被识破，怒喝一声：“拿下！”
蒙古兵再次冲锋，这一次，他们举着盾牌，步步紧逼。黎童深吸一口气，看了眼身旁的阿古拉，她正咬着牙调整呼吸，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股狠劲。
“丫头，还记得念雪给你绣的软甲不？”黎童突然问。
阿古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咧嘴一笑，露出点虎牙：“当然记得！针脚虽粗，可暖和着呢！”
“那就别让它白瞎了！”黎童的破虏刀再次扬起，刀身虽卷，气势却更胜，“跟我冲出去，去找念雪和赵衡！”
阿古拉的狼牙棒重重砸在地上，溅起雪沫：“好！”
两人一左一右，朝着蒙古兵最薄弱的右翼杀去。黎童的破虏刀专劈盾牌缝隙，阿古拉的狼牙棒则横扫下盘，配合得竟比平日里演练时还要默契。血溅在他们脸上，热得烫人；雪花落在他们肩头，冷得刺骨。
厮杀中，阿古拉瞥见黎童左臂的血顺着指尖滴在雪地上，在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她心里一紧，狼牙棒猛地横扫逼退身前的兵，喊道：“黎将军，你流血了！”
黎童头也不回，刀光更烈：“死不了！你顾好自己！”
就在他们快要冲出石林时，斜刺里突然射出一支冷箭，直取黎童后心！阿古拉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推开黎童——
“噗嗤”一声，箭没入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黎童猛地回头，只见阿古拉捂着右肩，玄色披风被血浸透，琥珀色的眼睛却看着他，还想挤出个笑，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撇。
“阿古拉！”黎童目眦欲裂，破虏刀如狂风骤雨般劈向放箭的蒙古兵。
远处的可汗见状大笑：“中了！那箭上赢锁筋散’，半个时辰内，她的胳膊就废了！”
阿古拉咬着牙，试图活动右臂，却只觉得麻木感顺着肩膀往下爬。她看向黎童，突然喊道：“黎将军，别管我！你去找念雪他们！”
黎童怎么可能听？他一把将阿古拉拽到身后，破虏刀舞成铜墙铁壁，声音嘶哑：“我黎童的兵，一个都不会丢下！”
就在这时，密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熟悉的穿云箭啸声——三支箭呈品字形射来，精准地钉在三个蒙古兵的咽喉！
“爹！阿古拉姐姐！”念雪的声音穿透厮杀声，清亮得像雪后的阳光。
黎童和阿古拉同时回头，只见念雪骑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赵衡，他的银枪正挑飞一个试图靠近的蒙古兵。赵衡的常服上沾着雪，却依旧挺拔，看见阿古拉肩头的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银枪舞得更快，直朝着他们这边杀来。
阿古拉看着赵衡的身影，突然觉得右臂的麻木好像减轻了些，她扯了扯嘴角，对黎童笑道：“你看，我吧，他们肯定会回来的。”
黎童看着策马奔来的女儿和赵衡，又看了看身旁强撑着的阿古拉，紧握破虏刀的手更稳了。他知道，真正的反击，现在才开始。只是阿古拉肩上的箭……他目光一厉，看向远处的可汗，刀身映着雪光，闪着凛冽的杀意。
而赵衡奔近时，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念雪身上，确认她无恙后，才转向阿古拉，眉头拧得死紧。阿古拉迎上他的目光，却突然别过脸，咬着牙继续挥动狼牙棒——她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
雪还在下，血还在流，可每个饶心里，都燃起了团更烈的火。只是那支带着“锁筋散”的箭，会给阿古拉带来什么？赵衡看着念雪的眼神，又会让阿古拉的心里泛起怎样的波澜？这些，都藏在狼居胥山的风雪里，等着被血色揭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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