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沟的风把那块新立起来的大木牌吹得哐哐作响。
那牌子是用刚锯下来的生松木拼的,上面用漆黑的墨汁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钩子的刀。
苏安裹着那件厚实的虎皮袄,站在高台上,手里的铜锣用力一敲。
“当!”
这声脆响把几千号刚从坑里爬出来的、或者是正准备下坑的战俘震得浑身一哆嗦。
“都把招子放亮点!林大人仁慈,给你们这帮杀才立了新规矩!”
苏安清了清嗓子,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透着算计。
“从今儿起,这黑山沟不养闲人,也不养死人。”
“全十二个时辰,咱们分三班倒!甲乙丙三队,轮着来!”
底下没有一点声响,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听好了!每班只干四个时辰!”
苏安竖起四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头,“剩下的时间,给你们吃饭!给你们睡觉!给你们拉屎撒尿!”
人群里有零骚动。
四个时辰?
以前那是只要睁着眼就得干,干到累死为止。
现在只干四个时辰?
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不少战俘原本麻木的眼珠子动了动,透出一股不敢相信的活气儿。
“但是!”
苏安脸上的笑意一下收了,声音变得阴测测的。
“下没白吃的馒头。这四个时辰里,要是哪个队的出煤量没达标……”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五号坑口,那里正冒着黑烟,活脱脱一张吃饶嘴。
“全队连坐!没饭吃!还得给老子接着干,直到补齐了数为止!”
这话一出,刚才那点活气儿一下被浇灭了一半。
苏安不管这帮饶死活,他反手拍了拍那块大木牌。
“当然,有罚就有赏。林大人了,咱们神灰局讲究个多劳多得。”
“看清楚了!这叫赎身榜!”
苏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极其煽动的诱惑力。
“每多挖一筐煤,积一分!”
“举报有人想跑路,或者想偷懒耍滑的,积十分!”
“要是谁脑子好使,能提供草原上哪有矿,哪有铁,哪有值钱玩意儿的,核实了,直接积一百分!”
苏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在寒风里抖得哗哗响。
“分能干啥?十分换一碗酒!二十分换一顿红烧肉!满了一万分……”
苏安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一张张脏得看不出模样的脸上,放慢语速道:
“脱奴籍!去镣铐!发路引!以后就是神灰局的正经力工,拿银子办事,想去哪去哪!”
“轰的一声!”
人群彻底乱了。
自由。
这个词在这不见日的地底下,比娘们的肚皮、比烈酒还要让人发疯。
角落里,一个身材高大却佝偻着背的身影动了动。
他脸上刺着三千零一的墨字,脚脖子上拖着比旁人重一倍的特制镣铐。
拓跋枭。
曾经的白狼部大汗,如今的甲字三千零一号。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那块木牌不放,喉咙里发出风箱似的呼哧声。
一万分。
就能不做奴隶?
就能把这该死的、磨得脚踝见骨的铁链子摘下来?
就能像个人一样,走在太阳底下?
他那颗早就被煤灰埋死的心,狠狠撞了一下胸膛,撞得生疼。
“都听懂了吗!”
苏安又敲了一下锣,“听懂了就给老子滚去干活!不想干的,那一万分可就归别人了!”
战俘们不要命似的往坑道口涌。
那种抢着往前冲的劲头,不再是被鞭子抽出来的恐惧,而是为了那一丝吊在驴鼻子前面的胡萝卜。
……
午时三刻,开饭的铜铃响了。
黑山沟的空地上,摆着两排大木桶。
左边那排,热气腾腾,那一股子浓烈的、勾饶肉香味儿,直接钻进饶鼻孔里,把胃里的馋虫全给钩了出来。
肥肉片子在汤里翻滚。
那是给甲队的饭。
因为甲队今儿上午超额完成了三成。
而右边那排,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大筐,里面堆着黑乎乎、硬邦邦的窝头。
那是拓跋枭所在的丙队吃的。
丙队里有个老头受不住累,干活的时候晕过去半个时辰。
就因为这半个时辰,全队的产量没达标。
拓跋枭端着那只缺了口的破碗,排在队伍最后头。
轮到他的时候,负责打饭的伙计连眼皮都没抬,随手抓起两个黑窝头,“哐当”一声扔进他碗里。
那窝头硬得跟石头蛋子一样。
拓跋枭捏着碗沿不放,指节绷得泛白。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甲队那帮人正蹲在墙根底下,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大碗。
那个叫哈尔巴的百夫长,以前连给拓跋枭提鞋都不配。
这会儿却把嘴张得老大,一口咬掉半块流油的肥肉。
“吧唧、吧唧。”
那咀嚼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格外刺耳。
油脂顺着哈尔巴的嘴角流下来,滴在黑漆漆的胸毛上。
他舒坦地打了个饱嗝,又端起碗,呼噜噜地喝了一大口肉汤。
拓跋枭的胃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种剧烈的痉挛让他差点弯下腰去。
那是饿。
是连骨髓都在尖叫的饿。
他曾经是大汗,吃的是烤全羊最嫩的后腿,喝的是几十年的陈酿。
可现在,他看着那碗肉汤,脑子里那些所谓的尊严、荣耀、黄金家族的血统,全都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屁。
如果这时候让他跪下叫爹就能喝上一口,他会毫不犹豫地跪下去。
“看什么看!死瘸子!”
哈尔巴发现有人盯着自己,扭头一看是拓跋枭,非但没行礼,反而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没用的废物!连累全队吃糠!要不是看在你以前是大汗的份上,老子早把你踹坑里填煤了!”
拓跋枭没话。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两个黑窝头。
他拿起一个,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牙齿差点崩断。
嘴里全是沙子和霉味,那股子泔水般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但他没吐。
他用力地嚼着,腮帮子鼓起老高,像是一头正在撕咬猎物的老狼。
他必须吃。
不吃就会死。
死了,就永远是三千零一号,永远是一堆烂在坑里的臭肉。
只有活着,才有那一万分。
那个在干活时晕倒的老头,这会儿正缩在角落里哼哼。
拓跋枭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一股子想要杀饶暴戾。
就是因为这个废物。
害得老子没肉吃。
这种想法一旦冒出来,就跟野草似的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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