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三爷笑了。
他手里的筷子并没有伸向那些山珍海味,而是在紫檀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清脆的声响,在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刘大人。”
乔三爷放下筷子,身子向后一靠,十指交叉放在身前,那股子掌控大局的傲慢劲儿自然流露。
“您是两榜进士,是朝廷的脸面。民生内政您在行,但这生意场上的弯弯绕……”
他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看似客气实则讥讽的笑意。
“这互市,开不得。”
刘弘手里捏着酒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这也是为了充盈府库,利国利民……”
“利国?”
乔三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打断了他。
“大人,咱们明人不暗话。这北境的买卖,百年来有百年的规矩。”
“咱们要是把东西摆在台面上卖,那些咱们花重金养熟的部落头人吃什么?“
“各家私底下的那些路子,岂不是都要荒废了?”
“不错。”
旁边的曹掌柜笑眯眯地接过话茬,这人看着像尊弥勒佛,出的话却全是软钉子。
“大人,做生意讲究个细水长流。”
“神灰局搞这一出,今儿个卖铁锅,明儿个卖盐巴,还要把价格压得那么低。这不是砸大家的饭碗吗?”
“要是蛮子都能便宜买到东西,咱们库房里囤的那些货,难道留着喂老鼠?”
“大人,手伸得太长,容易折啊。”
几位掌柜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语调不高,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刘弘死死罩在里面。
他是堂堂大同知府,是一方父母官。
可在这张桌子上,他的分量,甚至比不过这八家联手的一句话。
刘弘感觉喉咙发干,气势也弱了几分。
“那……依各位的意思……”
乔三爷见火候到了,从袖口抽出一张轻飘飘的银票,两指按着,推到了刘弘面前。
“大人,神灰局打了胜仗,府衙的弟兄们辛苦。”
“这是五千两,汇通号见票即兑。”
乔三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后的轻松。
“咱们八家的一点心意,给弟兄们买酒喝。也算是给大人您的……润笔费。”
五千两。
在这边关苦寒之地,这笔钱足够买下半条街,或者在刘弘的老家置办千亩良田。
刘弘盯着那张薄纸,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至于那什么互虱…”
乔三爷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没有一丝褶皱的绸缎长衫。
“我看就不必折腾了。这大同城的规矩立了这么多年,大家都挺舒服的。”
“那个姓林的毕竟年轻,不懂事。大人您是长辈,是明白人,该劝还是得劝劝。”
“别为了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功劳,伤了咱们这么多年的和气,您是不是?”
这就是威胁。
拿了钱,就闭嘴。
让那个林昭哪凉快哪待着去。
刘弘放在桌下的手有些发抖。
那是本能的贪婪在作祟,但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林昭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的脸,还有黑山沟那几千具蛮子的尸体。
那股子血腥味仿佛还没散去,让他背脊发凉。
刘弘咬了咬牙,试图找回一点朝廷命官的尊严。
“三爷,这事儿……没那么简单。黑山沟那位,手里可是有陛下的条子。”
“若是闹僵了,那就是跟朝廷的国策过不去。”
“国策?”
乔三爷嗤笑一声,手里那两颗核桃转得更欢了,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
“刘大人,您别拿这些大帽子压人。咱们这帮生意人,眼里只有账本。”
他身子微微前倾,那双倒三角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狠劲。
“大同府的军粮,七成是咱们范家在运。城里九成的铺面,挂的是曹家的幌子。”
“就连您这府衙里那些差役的饷银,不也是从咱们票号里周转出来的吗?”
乔三爷伸出一根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点零。
“您要是执意要陪着那个姓林的疯,要把大同这池子水搅浑。那咱们也就没法子了。”
“这两路不好走,粮草怕是运不进来了。明儿个起,大同城的米价,怕是得动一动。”
旁边的曹掌柜笑眯眯地补了一刀。
“还有汇通号的银根,最近手头紧。府衙下个月的俸禄……刘大人您看是用砖头顶,还是用黑山沟的煤球顶?”
冷汗瞬间湿透了刘弘的后背。
这帮吸血鬼!
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一旦粮价飞涨,饷银发不出,不用等蛮子来攻,城里的百姓和守军就能先把他这个知府给撕了。
“你……你们……”
刘弘指着乔三爷,手指剧烈颤抖。
“这是要造反吗?!”
“大人言重了。”
乔三爷往椅背上一靠,摊开双手,一脸无赖相。
“咱们是守法良民,只是生意不好做,不得不自保罢了。”
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八位掌柜谁也没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刘弘,像是看着一只落入蛛网的苍蝇。
他们太清楚这位知府的软肋了。
只要掐住钱袋子和粮袋子,在这大同的一亩三分地上,知府大印还没他们的算盘好使。
就在刘弘孤立无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轰!”
那两扇雕花精美的花梨木大门,发出一声惨叫,被人直接从外面踹开了。
半扇门板甚至因为巨力而摇摇欲坠。
狂风卷着一股刺鼻的味道灌了进来。
那是混杂着浓重的煤灰、汗酸,还有尚未散尽的血腥气,瞬间冲淡了屋里那股奢靡的檀香味。
乔三爷眉头紧皱,一脸嫌恶地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门口站着三个人。
当先那个少年,甚至没穿官服,一身粗布短打上沾满了黑灰。
他身后跟着个胖子,再往后,是一尊铁塔般沉默的黑甲汉子。
“哪个不懂规矩的?!”
离门口最近的侯掌柜拍案而起,刚夹起来的一块熊掌被那股煤灰味熏得没了胃口。
“这是得月楼!掌柜的死了吗?怎么什么叫花子都往里放?”
林昭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那张大圆桌的主位。
那个位置原本是空着的,是刘弘特意留出来表示尊重的。
林昭也没客气,伸手拉开那把紫檀木的大椅。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
他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两条腿随意伸开,那双沾满黑泥和草屑的靴子就在桌下晃荡,甚至蹭脏了旁边曹掌柜名贵的衣摆。
接着,在八双震惊的目光注视下,林昭伸手扯过桌上那块雪白的蜀锦餐巾。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里的污泥,直到那块价值不菲的锦缎变得漆黑一团。
“啪。”
那团脏布被随手扔进了面前那盅没动过的佛跳墙里,溅起几滴油汤。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口白得森然的牙齿。
“抱歉,刚从坑里爬出来。刘大人,各位掌柜,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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