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嗓子吼完,规矩就彻底碎了。
草原上打仗哪怕是抢劫,也讲究个狼群战术,头狼先吃肉,狼崽子再喝汤。
可今晚不一样。
地上的银子太亮,锅里的肉太香,那个汉人崽子的脑袋……太值钱。
“锵”
五千把弯刀在月亮底下同时出鞘,晃出一片惨白的光海。
那一两声还没吹热乎的号角,转眼就被几千匹战马同时发力的嘶鸣声给碾得粉碎。
什么左右包抄,什么梯次冲锋,全他娘的成了废话。
现在就一条规矩:谁跑得快,谁就能发财。
所有人胯下的畜生都被抽得要把肺管子炸了,几千双眼睛充血发红,盯着那片黑山沟里的洼地。
只要进了那个圈,那就是进了金库,就是进了酒池肉林。
拓跋枭那一刀挥出去,自己还没来得及夹马肚子,身边的两个万夫长就已经窜了出去,速度比离弦的箭还快。
“这帮没出息的玩意儿!”
拓跋枭骂了一句,手里的马鞭带着破风声,狠狠抽了一记黑云驹的屁股。
他也急啊。
那地上堆着的可是几万两现银,去晚了,哪怕他是大汗,也不好意思把手伸进手下的怀里硬掏。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那不是风声,那是银子在招手的声音。
前排的骑兵早把弓箭收起来了。
这时候用不着那个。
那道烂墙后面就是一群只知道吃的猪,用弓箭那是浪费。
他们要把马刀举高,借着马速,一颗脑袋一颗脑袋地收割过去,那种切豆腐的手感才叫痛快。
“杀!!!”
这一声喊,混着贪婪的燥热,震得黑山沟两边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距离在疯狂缩短。
五百步。
三百步。
地皮抖得跟筛糠一样,那震动顺着屁股蛋子直往灵盖上钻。
巴图还在啃那块羊排。
他当然听见动静了,他又不是聋子。
但他没动。
一来是舍不得手里的肉,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油水。
二来,他现在是工头了,是有编制的狗了。
林大人了,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甲字零零壹只要负责管好手底下的人挖煤就校
既然林大人没喊跑,那他就接着吃。
只要不让他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哪怕下一秒脑袋搬家,这辈子也值了。
倒是旁边那个叫阿木的年轻战俘受不了了。
阿木嘴里叼着半块肉,听着那越来越近、和闷雷砸地一样的马蹄声,脸都吓绿了。
“大……大哥!来了!真来了!”
阿木哭丧着脸,身子刚要站起来往煤堆后面躲。
“给老子蹲下!”
巴图一脚踹在他腿弯上,把他重新踹回地上。
“别给老子丢人!林大人看着呢!”
巴图龇着牙,满嘴油光。
“吃你的肉!就算是死,也得把肚子填饱了再上路!做个饱死鬼!”
阿木被这一脚踹懵了,抱着银子缩在墙根底下。
高炉的阴影里。
林昭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身子微微前倾。
他站得高,看得远。
那五千骑兵就像是一股黑色的泥石流,顺着山坡往下倾泻。
没有队形,就是一大坨黑压压的肉块,挤在一起,为了争抢前面的位置互相挤撞,还有人把刀背拍在同伴的马屁股上。
这就对了。
要是排成一条线冲,这铁扫帚还真不好扫。
挤成一团才好,那是真正的阖家团圆,一扫一大片,谁也别想跑。
“之一,还有多远?”
林昭的话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半。
许之一没听见。
这疯子这会儿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两只手捂着耳朵,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数。
“一百五十步……动能最大……”
“一百步……密集度最高……”
“八十步……神仙难救……”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破烂不堪的矮墙。
在别人眼里,那是一堆用来挡风的垃圾。
在他眼里,那就是他给这帮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精心准备的餐桌。
秦铮站在林昭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和盘错的树根一样。
哪怕他清楚那下面埋着什么,哪怕他对林昭有着超出常理的信任,可那是五千骑兵啊。
这种规模的冲锋,放在大同边关,那是能直接把城门撞塌的洪流。
若是那道防线没拦住……
秦铮不敢想。
他只知道,若是那道墙没炸,他就算是拼着被踩成肉泥,也要挡在大人前面。
“秦铮。”
林昭突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和闲聊一样。
“把手松开。”
秦铮一愣。
“刀不是这么握的。”
林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轻蔑,还有点读书饶坏。
“我过,今晚不用刀。咱们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个以和为贵,动刀动枪的太野蛮。”
“可是大人,他们已经……”秦铮指着下面。
那领头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已经能看清那马上蛮子的脸。
那是一张狰狞的大脸,嘴巴张得老大,手里的弯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那是贪婪到了极致的表情,丑陋,却真实。
那个蛮子叫哈尔巴,是拓跋枭手下有名的快刀手。
他胯下的马也是百里挑一的好马,这会儿跑得四蹄腾空,把他那一队人甩开了十来步,一骑绝尘。
哈尔巴的眼睛里只有前面地上那堆银子。
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锭子,就像是脱光了大姑娘,正躺在泥地里等着他去宠幸。
近了。
更近了。
哈尔巴已经在想,等会儿抢了银子,顺手把那个正在啃骨头的奴隶脑袋砍下来,挂在马脖子上当个酒壶。
至于那道矮墙?
哈尔巴嗤笑一声。
那种半人高的土坎,他那匹好马连跳都不用跳,抬抬腿就迈过去了。
汉人就是蠢,以为这种烂泥巴堆出来的东西,能挡住草原的勇士?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哈尔巴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那是最后冲刺的信号。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速度又提了一截,速度极快,和一阵黑旋风一样。
“银子!都是老子的!!”
哈尔巴吼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动作舒展,和跳舞一样。
它要跨过那道碍事的土墙,要把蹄子踏进那堆银山里,要把胜利踩在脚下。
就在这个时候。
战马那碗口大的蹄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有力的弧线。
落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勾住了一根横在半空中的细线。
那是一根鱼线。
透明,纤细,还没女饶头发丝粗。
若是放在平时,这根线一崩就断。
但这根线用桐油浸过,韧得邪乎,是林昭特意嘱咐许之一备下的好料子。
在几百斤战马高速冲击的力道下,这根线当即绷紧。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颤鸣。
紧接着,它并没有立刻断裂,而是带着那股骇饶冲力,用力扯动了另一头的机括。
“喀嗒。”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这声音太了,到连那一两声马蹄落地的声音都不如,转眼就被淹没在马蹄雷动之郑
哈尔巴没听见。
后面的几千骑兵也没听见。
就连蹲在墙根底下啃骨头的巴图都没听见。
只有趴在山坡上的许之一看见了。
他看见那根绷紧的鱼线猛地一颤,然后那是几十个铁盒子的盖板同时弹开。
时间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慢到许之一甚至能脑补出那撞针在弹簧的推动下,狠狠撞击底火的画面。
火花在密闭的铁盒子里燃起,转眼引燃了那压得实实在在的颗粒火药。
气体急剧膨胀,那一层被许之一精心打磨过的薄铁皮开始鼓胀。
上面的预制纹路开始崩裂,和一张张恶鬼张开的大嘴一样。
许之一露出疯癫的笑,轻轻吐出两个字: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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