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那寒风刮得脸生疼。
许之一趴在乱石堆后面,鼻尖冻得通红,十根指头却灵活得很。
他手里捏着一根细到看不见的透明鱼线。
这是神灰局特制的蚕丝线,过了桐油,不起毛,韧性却好得吓人。
许之一把这线的一头拴在半截埋进土里的烂木桩上,另一头轻手轻脚地绕过几块碎石,最后扣在那个丑陋铁盒子的击发机括上。
“死手,别抖!”
他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给旁边举着防风灯的工匠听,还是给自己那双兴奋得不听使唤的手。
这铁盒子就是他刚出炉的铁扫帚,反向挂在一道只有半人高的土墙背后。
从外头看,这道墙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破砖烂瓦,是流民为敛风随手堆出来的垃圾堆。
这正是许之一要的效果。
这铁盒子的屁股后面有个调节仰角的支架,这会儿被许之一垫了两块薄石片,微微抬起了一个极刁钻的角度。
按照他的计算,只要那机括一响,里面的几百颗铁钉和碎瓷片,就会贴着墙头呈扇面喷出去。
这高度,正好够得着马肚子和饶胸口。
众生平等。
“第一道线,距墙八十步。”
许之一松开手,在那根绷紧的鱼线上轻轻弹了一下。
“崩~”
声音极轻。
机括卡得很死,只有那种大家伙冲过来,蹄子或者脚脖子狠狠绊上去的力道,才能把这阎王爷的请帖给扯开。
“去,把剩下的那一百多个都给我挂上。”
许之一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这道蜿蜒曲折、看起来毫无章法的防线,嘿嘿笑出了声。
“记住了,线要拉得不高不低,半尺最好。”
“那是马蹄子抬起来刚好能绊着的高度,也是这帮蛮子下地狱的门槛。”
……
林昭背着手,在这道防线后面溜达。
他不看那些暗藏杀机的铁盒子,只看这道墙。
太矮了,太烂了。
甚至有好几处缺口,连只野狗都挡不住,还充满了豆腐渣工程的味道。
“这墙垒得不错。”
林昭点零头,语气里透着股满意劲儿。
跟在他身后的苏安听得直擦冷汗,心想大人莫不是眼疾犯了?
这也叫不错?
若是以前在工部,这种工事谁敢验收,那是要被扒了官服打板子的。
“大人,这……这也太寒碜了。”
“那帮蛮子可是骑马来的,这破墙,人家马都不用跳,抬脚就跨过来了。”
“要的就是让他们跨过来。”
林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苏安,眼神里满是戏谑。
“要是修个三丈高的城墙,那拓跋枭还敢冲吗?”
“他又不是傻子。看见硬骨头他会绕着走。”
“咱们得给他看点软乎的,看点让他觉得一冲就能散的,看点让他忍不住下嘴的肥肉。”
林昭伸手指了指防线后面那片空地。
“苏安,去把咱们库房里那几箱现银抬出来。”
苏安一愣,护财的本能让他往后缩了缩,声音都变调了。
“啥?!”
林昭加重了语气,语气平稳,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抬出来。”
“把箱子盖全打开,就把银子倒在地上。要那种乱糟糟的,像是咱们这儿的人正准备分钱跑路的样子。”
苏安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就这么扔在泥地里?
万一打起来,那帮蛮子顺手抢了跑了怎么办?
万一被那个该死的炸药给炸飞了找不到怎么办?
那可都是他的命根子啊!
“快去。”
林昭没理会苏安那张皱成苦瓜的脸,又指了指远处那几口用来煮粥的大锅。
“光有银子还不够。狼鼻子灵,得闻着腥味才肯下嘴。”
“把咱们剩下的那半扇猪,还有之前收上来的几只羊,全给我剁了。”
“不用洗,不用切多细,大块大块地往锅里扔。”
“火烧旺点,把那个什么八角、桂皮,还有盐巴,给我往死里放。我要这肉香味,顺着风飘出去十里地。”
苏安这回彻底傻了。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就是摆了一桌上好的断头饭,请那帮要命的阎王爷来吃席啊!
但他不敢不听。
林昭这会儿虽然笑着,但那眼神比外头的风还利,那是真敢杀饶眼神。
……
半个时辰后。
黑山沟里真的开饭了。
那几口原本用来煮稀粥的大锅,现在正咕嘟咕嘟冒着油花。
肉香霸道得很,根本不讲理,混着浓烈的香料味,把那股子刺鼻的煤灰味和硫磺味全都压了下去。
“开饭!”
这一嗓子不知道是谁喊的,反正这一嗓子直接点着了所有饶火气。
那些原本还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没察觉大祸将至的战俘们,疯了。
他们根本没察觉北边来了五千骑兵。
他们只清楚,这锅里煮的是肉,是大块大块带着肥膘的肉。
那是他们这几做梦都在想的东西。
“冲啊!!”
人群一窝蜂地冲出来,乱哄哄地往大锅那边涌。
没有任何秩序,也没有任何尊严。
有的人跑丢了鞋,光着脚在冻土上狂奔。
有的人为了抢个好位置,直接把前面的人推个跟头。
巴图冲在最前面。
他不愧是曾经的千夫长,哪怕是变成了这种饿死鬼投胎的德行,身手也比别人敏捷。
他仗着身强力壮,一路撞开两三个挡路的同族,第一个平了锅边。
他随手抄起旁边一个瓦罐,直接伸进锅里舀了满满当当的羊排。
“我的!都是我的!”
巴图红着眼,转身就跑。
他怕被人抢。
这会儿谁要是敢跟他抢肉,那就是杀父之仇,他能当场把人牙给敲碎了。
他一路狂奔,跑到了那道刚垒好的土墙边上。
这里背风,还没人挤,是个绝佳的雅座。
巴图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紧紧贴着那道看起来一推就倒的土墙。
他根本没察觉,就在他后脑勺顶着的那块土坯后面,就挂着一个装满火药和铁钉的铁盒子。
也没察觉,就在他脚边不到半尺的地方,一根细细的鱼线正静静地悬在半空。
那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但这会儿的巴图,眼里只有手里的瓦罐。
他顾不上烫,抓起那块还滴着油汤的羊排,张嘴就撕下一大块肉。
“滋……”
滚烫的肉汁在他嘴里散开,香料的刺激让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好吃……真他娘的好吃……”
巴图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哼哼着,满脸油光。
他看着远处那群为了几块碎肉打得头破血流的族人,心里甚至升起了一股子优越福
看看这帮蠢货。
还得是老子聪明,知道找个清净地方躲着吃。
风呼呼地吹。
从北边吹来的风里,隐隐夹杂着闷雷一样的震动。
但这声音被这几百个战俘抢食的叫骂声、欢呼声给彻底盖住了。
高处的一块巨石上。
秦铮抱着刀,看着下面这荒诞的一幕。
一边是贪婪无知、为了口吃的连命都不要的诱饵。
一边是即将冲进来收割生命的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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