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干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从坑底传上来。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北蛮战俘,把手里的镐头一扔,瘫坐在黑漆漆的煤灰里。
他那双手早就烂了,指甲盖翻起,血肉模糊,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是杀人!这是要累死咱们!”
年轻战俘冲着上面喊,“我是人!不是牲口!”
独臂老张没话,只是冲旁边招了招手。
两个一直守在坑边的神机营士兵走了过来。
他们面无表情地跳下坑,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年轻战俘拖了上去。
“我不干!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年轻战俘还在挣扎,嘴里哇哇乱剑
但他并没有被拖去刑场,也没有挨刀。
他被直接拖到了矿场边缘的一个大坑边上。
那是死人坑。
坑里没别的,全是这几因为各种原因死掉的战俘,还有之前战场上那些断肢烂肉。
因为冷,这些东西没怎么烂,被冻成了一坨坨怪异的形状,上面撒着白惨惨的石灰粉。
“看清楚了。”
独臂老张走过来,用那只独臂指着坑底下一具面目狰狞的尸体。
“那是昨累死的。直接扔进去,连个席子都没樱”
老张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要是想进去躺着,我现在就成全你。不仅成全你,我还把你那个在后面背煤的哥哥也一起扔进去。”
年轻战俘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他趴在坑边,看着那如同地狱一般的场景,闻着那股混杂着石灰和腐肉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想死?”
老张蹲下身,把那把镐头重新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那张满是煤灰的脸。
“不想死就滚回去干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给我挖出煤来。”
“神灰局不养闲人,也不养死人。”
年轻战俘哆嗦着接过镐头,眼泪把脸上的煤灰冲出两道白沟。
他再也不敢喊累,连滚带爬地冲回了矿洞。
不远处,编号甲字零零壹的巴图,正背着一筐沉重的原煤,一步一步往坡上挪。
他看着这一幕,那颗曾经属于草原勇士的心,彻底沉到了冰底。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搭建的那座巨大的高炉。
那东西越来越高了,周围搭满了脚手架,无数的汉人工匠在上面忙碌,像是一群伺候神灵的蚂蚁。
而在巴图眼里,那根本不是什么炉子。
那是一个图腾。
一个用钢铁和火焰铸造的、专门吞噬他们血肉和灵魂的图腾。
只要那炉火不灭,他们这些饶苦难,就永远没有尽头。
“啪!”
一记鞭子抽在巴图的后背上,火辣辣的疼。
“看什么看!编号零零壹!再磨蹭扣你晚饭!”
巴图身子一颤,赶紧低下头,把那一筐代表着他命的原煤,倒进了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料斗里。
......
黑山脚下的风,硬得赛刀子。
在这片鸟不拉屎的荒原上,一只通体灰白的工业巨兽,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为了喂饱这个大家伙,神灰局差点把大同城的地皮都刮了三尺。
乔家压箱底的耐火砖、城墙根下抠出来的老青石、强拆民房得来的楠木大梁……全都被填进了这个巨大的吞金兽肚子里。
它不像大晋那些雕梁画栋的楼阁,这玩意儿就是个灰扑颇圆筒子。
大肚子,细脖子,外面糊着厚厚的黄泥石灰。
乍一看,活脱脱是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巨人。
许之一现在的德行,跟这炉子也差不了多少。
他挂在三丈高的脚手架上,手里攥着把铁凿子,正在给这怪物纹身。
头发早就成了鸟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那件曾经体面的长衫下摆被火星子烧了好几个洞,跟乞丐装似的。
但他不在乎。
“铛!铛!铛!”
凿子敲在砖石上,火星四溅,声音脆得人心颤。
许之一咬着后槽牙,最后一锤子下去,那个“一”字终于刻完了。
“大晋第一炉”。
“成了!哈哈哈!成了!”
许之一把凿子往腰带上一别,抱着那粗糙的炉壁,笑得好似发癫的野人。
脚手架底下,苏安仰着脖子,看着那个在半空中发癫的身影,两只肥手按着胸口。
疼。
那是真疼,钻心的疼。
“五万两啊……”苏安嘴唇哆嗦着,感觉自己的心头肉正被一片片割下来。
“大人,就这么个土疙瘩?真能变成银子?那可是五万两雪花银啊!能买半个县的地了!”
为了这炉子,苏安这几把嗓子都喊劈了,把神灰局的家底都掏空了。
林昭站在他旁边,依旧裹着那件黑貂裘,双手拢在袖子里。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光亮。
“苏安,把格局打开点。”
林昭看着那座高炉,眼神柔和。
“地里的庄稼一年只有一熟,宅子放着只会生尘招虫。”
“但这玩意儿不一样。”
“只要火点起来,只要它的肺叶子开始呼吸,它吐出来的不是铁水,那是骨头。是大晋挺直腰杆子的脊梁骨。”
林昭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苏安的肩膀。
“别心疼那五万两。这把火要是烧好了,将来它能给你吐出五百万两,五千万两。”
苏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理智告诉他,自家大人又在画那张永远吃不完的大饼。
但“五千万两”这个数,好似一剂强心针,扎得他那颗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得嘞,信您的!”
苏安咬了咬牙,一脸视死如归。
“只要能回本,哪怕让我给这炉子磕头叫干爹都行!”
……
午时三刻。
这是大同城里最好的风水先生算的吉时,是阳气最重,能镇得住地底下的煞气。
高炉底下的空地上,早就摆好了一张红漆供桌。
几个大同城里请来的老铁匠,这会儿正神神叨叨地忙活着。
猪头、牛头、羊头,三牲祭品摆得整整齐齐,香炉里的高香烧得正旺,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领头的老铁匠姓王,在大同干了一辈子铁匠活,打过的马掌能绕城墙三圈,是这行当里的老祖宗。
这会儿,王老铁匠手里提着一只大公鸡,鸡脖子上的毛已经被拔干净了,那一抹鲜红的鸡冠子在风里抖动,格外刺眼。
“许总领!时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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