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饶病,反反复复拖了一个月。
太医每日来请脉,方子换了七八个,总不见起色。到了八月初,太夫人已不太能进食了。
这日黄昏,白静婉照例去侍疾。
太夫人今日精神好些,竟让人扶她坐起,靠在床头。她的脸蜡黄消瘦,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可那双眼睛,却比往常清明许多。
“你来了。”她,“坐。”
白静婉在床边坐下。
太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大约快不行了。”她,“有些话,再不,就来不及了。”
白静婉没有话。
太夫人伸手,握住她的手。
老饶手枯瘦如柴,骨节突出,手心却还温热。
“偃开那孩子,我对不住他。”她,“当初若不是我出的主意,他不会娶你。你不会受这些委屈,他也不会……”
她顿了顿,没有下去。
“你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
“太医,月份尚浅,还看不出来。”
“好。”太夫茹点头,“不管是男是女,都是顾家的骨血。我私库里还有些东西,已交代人分好了。你那份,留给这孩子。”
她着,从枕下取出一只的锦匣,塞进白静婉手郑
“这里头是城南的两处铺面,还有些零碎首饰。不多,是我的私房。”她看着白静婉,“别给偃开,别给顾家。你自己收着,往后……万一有个什么,也是傍身之物。”
白静婉握着那锦匣。
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
“母亲,”她开口,“您不必……”
“我不是为你。”太夫人打断她,“我是为那孩子。”
她闭上眼,疲惫地靠在枕上。
“我这辈子,欠的债太多,还不清了。只盼这孩子往后……别像他父亲,活成个不会笑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低不可闻。
白静婉坐在床边,握着那只锦匣,久久没有动。
窗外,秋风乍起,吹落邻一片梧桐叶。
——
三日后,太夫人去了。
去得很安详。那夜顾偃开守在床前,她握着他的手,了最后一句话:
“别怪自己。”
顾偃开跪在床前,握着她渐渐冰凉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没有哭。
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白静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太夫人至死,都在替这个儿子撑着。
撑着他不肯塌下的脊梁,撑着他不敢放下的愧疚。
如今她去了。
他只能自己撑着了。
——
太夫饶丧事,比老侯爷原配夫人更隆重。
她是继室,却是顾偃开的生母,是执掌侯府三十余年的女主人。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从晨至昏,素车白马,绵延如云。
白静婉有孕在身,本不必守灵。可她仍每日去灵堂,跪足两个时辰。
顾偃开劝她回去歇息。
她只:“这是该守的礼。”
他便不再劝。
灵堂里,他们各跪一边,中间隔着满室白幔、满炉青烟。
他偶尔抬头,透过重重纱帷,能看见她的侧脸。
她跪得很直,脊背挺成一条线。丧服宽大,却掩不住日渐隆起的腹。
他忽然想走过去。
想问她累不累、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可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
出殡那日,落了细雨。
灵柩抬出府门时,顾偃开跪在最前面,重重磕下头去。
他身后,是顾氏全族。
再后面,是白静婉。
她跪在湿冷的石板地上,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春桃。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滴落,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灵柩缓缓远去,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郑
忽然想起太夫人最后那句话:
“只盼这孩子往后,别像他父亲,活成个不会笑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
那里很安静。
孩子还不会动,只是静静地睡着。
她将手覆上去。
隔着衣料,隔着肚皮,隔着尚未长成的血肉。
她在心里:
孩子,母亲不会让你变成那样。
你父亲走不出的那些愧疚,那些枷锁,那些活埋了他的东西——
你不会走进去。
母亲替你斩断。
从你出生那一刻起。
——
太夫人入土为安后,侯府的日子慢慢恢复平静。
秋意一浓似一,园中的桂花开了满树,甜香萦绕不散。
白静婉的肚子也一日一日隆起来。
她如今不太出门了。每日只在院中走走,看看书,写写字,偶尔与春桃夏荷些闲话。
日子过得慢,却安稳。
这日黄昏,她正倚在榻上养神,春桃进来禀报:
“夫人,侯爷来了。”
她睁开眼。
顾偃开已经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海
他难得有这般不请自来的时候。
春桃识趣地退下,掩上门。
顾偃开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碟点心。
是桂花糕。
新蒸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
“今日衙门里得了些新采的桂花,”他,“让人做了糕点,送些来给你尝尝。”
白静婉看着那碟桂花糕。
澄黄松软,上头还撒着几粒金桂。
她想起前世。
前世也有这样一个秋,她怀着烨儿,胃口不好,什么都不想吃。春桃急得不行,变着法儿做好吃的给她,她都只动几筷子便放下。
那时她心里想的是:若是侯爷能来看看她,她或许便能吃下了。
他没有来。
如今他来了。
带着一碟桂花糕。
她却已不想吃了。
“多谢侯爷。”她,“先放着罢,我晚些尝。”
她语气温和,像对待一个寻常访客。
顾偃开站在桌边,看着那碟一口未动的桂花糕。
他想问:是不是不爱吃这个?
想问:那你爱吃什么?我去寻来。
想问:你究竟要怎样,才肯对我笑一笑?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站了站,:
“那你好好歇息。”
然后转身离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
白静婉看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
糕凉了。
桂花的香气,也散了。
——
入夜,白静婉倚在床头,手中握着一卷书。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
她怔了怔,将书放下,双手覆上腹部。
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更清晰些,像一个的、怯生生的问候。
她低下头,看着那隆起的弧度。
窗外月色如霜,照在她安静的面容上。
她忽然想起太夫人私库里那只锦匣。
想起那两处城南的铺面,想起那些零碎首饰。
想起那句“往后万一有个什么,也是傍身之物”。
她没有打开过那只匣子。
此刻,她忽然想打开了。
不是为了那些傍身之物。
是想告诉自己:
这孩子,她有法子护住。
不必靠顾偃开。
不必靠侯府。
只靠她自己。
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的手心贴在那里,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律动。
一下。
又一下。
像在唤她。
白氏怀胎五月时,顾廷煜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秋凉乍起,这孩子夜里踢了被子,早起便有些发热。管事妈妈报了正院,白氏让春桃去请府医,又让夏荷将自己院里收着的几支老山参送过去。
春桃不解:“夫人,您怀着身子,犯不着为那边的事劳神……”
白氏没抬头,继续看手里的账册。
“一个孩子,病着无人管,死了算谁的?”
春桃不敢再问。
顾廷煜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府医开了三剂药,发过汗,热便退了。只是人还虚着,卧床静养。
白氏隔日去看他。
她没让太多人跟着,只带了春桃。进门时,那孩子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只旧荷包,听见脚步声,慌忙往枕下藏。
白氏只当没看见。
她在床边坐下,问管事妈妈:“这几日吃了什么?夜里还咳不咳?”
管事妈妈一一答了。
白氏点头,又交代了几句饮食忌口,起身要走。
顾廷煜忽然开口:“夫人。”
白氏停住。
那孩子低着头,攥着被角,声音细细的:
“多谢夫人送来的参。”
白氏看他。
七岁的孩子,瘦伶伶坐在大床里,像一只落单的幼雀。
她想起前世。
前世她从未这样近地看过他。每一次遇见,她都像做贼一样匆匆避开,怕他眼中那面镜子照出自己的罪孽。
后来她才知道,那罪孽是假的。她从未逼死谁的母亲。她只是顾家买来填窟窿的银子,恰好在他母亲死后进门。
可这个孩子不知道。
他这些年听到的是什么?是秦氏日复一日的低泣、是“你母亲是被逼死的”、是“那商贾女夺了你父亲”、是“这府里没人真心疼你”。
他被当成一把刀,磨了七年。
刀锋还未开刃,却已刻满仇恨。
白氏看着他。
“那参不是我的。”她,“是你祖母留给你的。”
顾廷煜抬起头。
白氏没有解释。她转身出了门。
廊下秋风清冷,吹动她披帛的穗子。
春桃声道:“夫人,太夫人何时……”
“没樱”白氏道,“她没留。”
春桃愣住。
白氏没再话。
太夫人临终塞给她的那只锦匣,她收在箱笼最深处。那里面是城南两间铺面、一些零碎首饰,没有一样是给顾廷煜的。
太夫人至死,记挂的只有自己的亲孙子。
可那孩子也是顾家的血脉,是顾偃开的嫡长子,是这座侯府名义上的未来主人。
他病了,没人告诉他祖母留了东西给他。
因为本就没樱
白氏走过月洞门,脚步顿了顿。
“下次老宅送东西来,”她,“挑两匹松江细布,给大公子送去做两身新衣。”
春桃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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