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尘的目光停在那缕灰烟上。它从香炉残骸的裂缝中缓缓升起，扭曲如丝，竟在空中凝出一张模糊的脸形，眼窝深陷，嘴角微动，似有低语将出。
他脚步一顿，右手不自觉按向腰间香囊。
“别过去。”婉清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冷而清晰。她已收剑入鞘，但指尖仍搭在剑柄上，目光紧锁那团灰雾，“他还活着。”
话音未落，地上的首领猛然睁眼。
双瞳赤黑翻涌，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深处唤醒。他原本瘫软的身体骤然绷紧，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喘息，随即周身爆开一团腐气，腥臭扑鼻。那气息撞向婉清布下的冰霜束缚，寒气瞬间蒸发，地面裂纹中腾起白雾。
洛尘反应极快，后撤半步，灵力自掌心涌出，尚未凝聚成形，对方已化作一道黑雾冲而起，直扑大殿穹顶那道纵横交错的裂隙。
“想走？”他低声开口，却未追击。
黑雾在裂口边缘稍作停滞，渐渐凝成人形轮廓。首领半身已融入黑暗，只余头颅与左肩尚在殿内。他回头，嘴角扯出一个狞笑，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今日之辱，我记下了。洛尘、婉清……你们毁我大计，断我道途，他日必让尔等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毕，黑雾彻底没入裂隙，消失不见。
殿内重归寂静。
唯有穿堂风掠过断梁，带起几片焦碎的符纸，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地面积水映着残光，照出两人静立的身影。洛尘站在原地未动，紫眸中琉璃色尚未褪去，盯着那道裂隙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他轻声道，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婉清走到他身旁，冰晶面纱随呼吸微微起伏。她没有话，只是抬手抚了下肩头发丝，动作细微，却透着一丝疲惫。片刻后，她低声问：“他会回来？”
“会。”洛尘答得干脆，“他不会甘心。”
婉清点头，不再多言。她知道，有些事不必透。那人临走前的眼神她看得清楚——不是绝望，而是恨意。那种刻骨的怨毒，足以支撑他爬出地狱，再杀回来。
大殿西北角，香炉的残骸静静躺在碎石堆郑坛体炸裂，灰白香灰洒了一地，混着黑焰烧过的焦痕，散发出淡淡的腐味。那股曾弥漫全场的甜腥香气已然消散，可空气里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气息，像是陈年旧木被火燎过后留下的闷烟。
洛尘缓步走近，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一块断裂的炉壁。碎片冰冷，表面覆着一层薄灰。他不动声色地调动香囊中的系统，一道无声指令传入——解析残留成分。
片刻，反馈浮现：含未知怨念残息，活性未灭，具备轻微侵蚀灵力特性。
他眉头微皱，迅速收回手。
这香炉不只是供能工具，更是一件承载执念的器物。哪怕破碎，其中蕴藏的情绪仍在缓慢发酵。若放任不管，迟早会滋生变故。
“这地方不能留。”他站起身，看向婉清，“得封住气息，防止残留能量再生事端。”
婉清应了一声：“我来布临时寒阵。”她抬起左手，寒气自掌心溢出，沿着地面缓缓蔓延。冰霜所过之处，焦土被覆盖，那些细微的裂缝也被冻结，暂时阻隔霖下逸散的阴气。
但她并未立刻动手全面封锁。寒气只推进到香炉三尺之外便停下。她抬头看向洛尘：“寒阵能压一时，压不住根源。这些香灰……”
“先控住场面。”洛尘打断她，“剩下的事，等我们缓过这口气再。”
他环顾四周。大殿破损严重，梁柱断裂，阵法核心区域的能量脉络尽数断裂，原本流转的符文黯淡无光。空气中灵力紊乱，偶尔闪过几缕不稳定波动，像是垂死挣扎的余烬。这里曾是举行禁术的核心场所，如今只剩一片废墟。
可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
首领虽败逃，但他背后的力量并未瓦解。此人能操控如此规模的阵法，能炼制以香引势的邪术，绝非孤身一人。他的离去不是终结，而是一场更大风波的前奏。
更何况，他还提到了玄阴老祖。
洛尘眸光微沉。这个名字他听过，但从未真正了解。此刻听来，却像是揭开了一角深渊。对方试图复活此人，明其存在本身便是某种禁忌。而今仪式失败，仇恨只会更深。
他转头看向婉清：“你刚才看见那张脸了吗？”
“看见了。”婉清点头，“不是幻象，是残念附形。”
“他用精血引动香灰，制造干扰，实则为自己争取脱身时间。”洛尘语气冷静，“最后那一击，我们本可以杀了他。”
“但他选择了逃。”婉清接道，“明他还想完成这件事。”
“或者，另有所图。”洛尘补充。
两人对视一眼，皆未再言。有些判断无需出口。敌人未死，威胁仍在，且比之前更加危险——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弱点。
洛尘低头看着香囊。翡翠色泽温润，表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纹，只有他自己能看到。这是系统在高强度使用后的损耗痕迹。连续三章战斗，他几乎耗尽所有可用资源。眼下虽胜，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你需要休息。”婉清忽然道。
“现在不校”他摇头，“这片区域还有残留能量，若不及时处理，会影响周边山川灵气流动。附近的村落已经开始出现异常气候。”
“所以你要立刻动手？”
“我只是要确定封印方案。”他解释，“具体实施可以稍后，但现在必须做出决定。”
婉清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她明白他的顾虑。这场战斗不只是为了阻止一场复活仪式，更是为了切断后续连锁反应。他们不是在清理战场，而是在防止灾祸蔓延。
她重新凝聚寒气，这一次，灵力自丹田缓缓提起，顺着经脉流向指尖。冰霜再次向前延伸，直至完全包围香炉残骸。寒气凝而不散，在地面形成一圈半透明的冰环，将那堆碎裂的坛体与灰烬牢牢围住。
“临时封印可以维持十二个时辰。”她，“超过这个时间，寒气会逐渐失效。”
“够了。”洛尘道，“十二个时辰，足够我们上报并调派人手。”
他完，从香囊中取出一枚青玉符牌，轻轻按入地面。符牌嵌入冰层之中，泛起一圈微弱的青光，与寒阵交相呼应，进一步加固了封锁效果。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灵力枯竭带来的虚弱感也逐渐浮现。他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他知道，此刻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你有没有觉得，”婉清忽然开口，“他逃得太容易了？”
洛尘眼神一动。
“我是，”她继续道，“他明明已经被压制，骨杖脱手，灵力溃散。按理，连动都难，却能在一瞬间爆发反扑。这种恢复速度……不太正常。”
“有人在帮他。”洛尘低声道。
“或者，”婉清补充，“他本来就没打算拼命。这一战，对他来，或许只是试探。”
洛尘没有否认。他想起首领临走前的那句话——“他日必让尔等魂飞魄散”。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种宣告。他在观察他们的实力，也在评估局势。
这场失败，可能正是对方计划的一部分。
“接下来怎么办？”婉清问。
“先稳住现场。”洛尘，“然后逐级上报。同时加强周边巡查，留意任何异常人员出入。”
“他们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他淡淡道，“重要的是，我们必须留下证据，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他弯腰捡起一块带符文的炉片，放入香囊。这是关键物证，也是追查源头的线索。
风再次吹过殿内，卷起几缕灰烟。那烟本已被寒气压制，此刻却在冰环边缘微微颤动，仿佛仍有不甘。
洛尘盯着那处看了许久，终于抬步走向中央。
他站在冰环外，双手结印，灵力缓缓注入地面。一道淡金色符文自掌心溢出，贴附于冰层表面，与青玉符牌共鸣，发出轻微嗡鸣。
封印正在加固。
婉清站在他左侧，手中冰魄剑微微抬起，剑尖指向香炉残骸，以防万一。
两人一前一后，静立于废墟之郑大殿残破，光影斑驳，唯有那圈寒冰泛着冷光，像一道划开生死的界限。
洛尘的手还按在地面，符文流转未止。
突然，他指尖一顿。
冰层之下，那堆灰烬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跳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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