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蝶衣紧随其后,抡起食盒就朝那人砸去,那人也被吓了一跳,动作慢了些许,一食盒的菜肴都扣在他身上,汤汁淋漓,分外狼狈。
雾盈的簪子狠狠捅进他的手臂,这簪子被她磨得分外锋利,顿时扎出血洞来。
银针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熬药的太医过来看,被一地狼藉吓得瞠目结舌。
“这两个女人意图行刺!”那太医生着八字胡,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竟然敢恶人先告状,“快抓住他们!”
“我看谁敢!”沈蝶衣嘶声吼道。
正巧闻从景看诊回来,见到外门大敞四开,暗道不妙,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里屋,见到雾盈和沈蝶衣扭住一个太医,也大吃一惊。
“闻太医,他意图行刺!”雾盈道。
闻从景与沈蝶衣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沈蝶衣微微点了下头。
这个太医姓胡,是平日里给明贵妃看诊的。闻从景心下了然,从医药箱里拿出绷带,将他反手捆得结结实实,还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抹布。
“有劳了。”沈蝶衣将帕子递给他,脸上微微泛红。闻从景与那熬药的太医将刺客押送到慎刑司去了。
雾盈走到许淳璧床前,她身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清理过了,瞧着仍然狰狞可怖,如同被雷劈过一般。
滚烫的泪滴落在她脸上,雾盈攥紧了拳头,不料明贵妃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她真不敢想,要是自己晚来了一步,会是什么后果。
许淳璧蹙眉,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许家家境凋零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她眼看着爹爹在官场苦苦熬了几十年,仍然是个不入流的官,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无法科举入仕。
好不容易等来了机会,太后准许她入宫当女官,本来以为这就是她凭借自己的本事大展宏图的机会,却发现……她想的太简单了。
她不是那等长袖善舞之人,只会安安分分地做完自己的事情。珠玉隐没在泥沙中,百年之后也不过是黄土一抔,再无人记得她。
之后她遇见了柳雾盈,从没想过,朱红宫墙内,一个人能还有那样的生命力,哪怕撞了南墙也不知后悔。
她开始羡慕起柳雾盈来,在心底期许着也能成为她那样的人。
那年一个布兔子,却是延续至今的情谊,难能可贵。
太多时候,她们已经忘了该如何信任别人,只记得算计,欺骗,只有她们顽固地守着来时的那一份心。
她愿意与她并肩走到最后。
“阿璧,你好些了么?”雾盈看到她的嘴唇翕动,忙不迭问。
“起……起居……注……”许淳璧艰难吐出两个字。
起居注?
“可是紫烟宫的起居注?”雾盈呼吸急促。
许淳璧闭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眼角有泪滑落。
她只是不愿同流合污而已,贵妃为何会下那样的狠手!
她被明贵妃叫到紫烟宫,贵妃逼迫她修改记录,但那样她就犯了欺君之罪——她几番争论无果,贵妃命人将她杖责五十,每一下敲打的都是她的本心。
她的腿受伤严重,日后能不能站起来都不好。能将此事告诉雾盈,她就死而无憾了。
这世道……如此不公!
“阿璧,你别灰心,此仇我必定替你报。”雾盈咬紧牙关,擦干眼泪,“你先休息,别想太多。”
“是啊,一切有我们,你放心。”沈蝶衣勉强扯了扯嘴角。
给她换了药后,雾盈和沈蝶衣一同站在廊庑下,谁也没出声。
“阿璧伤势不太好,我担心尚宫局不会再要她。”沈蝶衣率先出声。
“意料中事。”雾盈心情沉重,“你也看见了,我与贵妃已经是势不两立。再不动手,恐怕会有更多的人受此劫难。”
“至于阿璧——我想去太后那里试一试。”
“你疯了?”沈蝶衣始料未及,“她与太后已经多久没来往了?你指望她……会怜悯一个血缘淡薄的堂侄孙女?”
“不是怜悯,”雾盈已经比从前冷静多了,“跟太后讲不了感情,那就讲利益。”
“不管多难,都得试一试。”
雪下得更大了,地间白茫茫一片。
沈蝶衣觉得她与从前相比变了,似乎又没变。
“蝶衣,这世道赋予女子的不公太多,她们被迫困在牢笼里相互撕咬,成了供人取乐的禽兽,我想改变。”雾盈的声音很轻,却有种不容分的坚定。
雪夜皑皑,庭阶寂冷,风吹衣袖,寒意砭骨。
骆清宴站在廊庑下,心不在焉地逗弄鹦鹉。那只鹦鹉通身翠绿,尾巴转为淡蓝,胸口一点艳红,格外惹人喜爱。
大抵是他太闲得无聊了,偶尔逗弄一下这玩意倒也暂解心中烦忧。
忽而廊庑那头转过一道黑影:“主子,闻太医来了,是有事要禀。”
闻从景一来准没好事,他心里咯噔一下,就怕是雾盈出了事,立刻道:“让他进来。”
闻从景连虽没拿药箱,也是不疾不徐,来到骆清宴身侧。
“还请殿下屏退左右。”闻从景不自觉用袖子揩了揩冷汗,兹事体大,他得知后更是马不停蹄就赶来与自家主子商量了。
骆清宴眉头蹙得更深,他一抬下巴,示意闻从景与他一同走进书房。
两个人将门关上后,屋子里只余下淡淡的檀香味,幽幽飘散。
“属下昨夜偶然听师傅起,皇上的身子……”闻从景张了张嘴,神色有些窘迫,似乎不知如何开口,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来断断续续的一句,“好像是……因为纵欲过度……”
最后几个字声音渐,他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也不知骆清宴有没有听到。
维护圣体康健本是他们太医分内之事,至于这回——太匪夷所思。
“近来贵妃娘娘得宠,皇上十有八九都是歇在她宫里的。”闻从景的脸色更涨红了,“殿下……可否劝一劝皇上皇上?”
骆清宴也是始料未及,呆滞了一会,抓了抓头发:“本王如何能提醒?此事难办,谁都不合适。”
“下官倒觉得,有一个人是可以的。”
骆清宴眉梢一扬:“你德妃?”
“正是。”
紫烟宫内,空气冰冻三尺,明贵妃把玩着一只缠枝纹白瓷碗,忽然间手一松,瓷碗应声而碎,满地狼藉。
“被发现了?”她眼底涌动着幽幽的冷光。
“是,”白姑姑侍立在一旁,嘴唇轻微颤抖着,“柳雾盈发现了王太医的动作,已将人送到慎刑司去了。”
“派人带个话,打死就打死了。”明贵妃乜了一眼白荼,不紧不慢道,“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奴婢……奴婢知错了……”白荼慌忙跪下,贵妃脸上的笑意更深,“你是本宫的陪嫁,这么多年办事就没怎么出过岔子,怎的遇上柳雾盈……便跟遇上鬼打墙似的?”
白荼也不知所措,只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心里七上八下。
“罢了,还是那贱人坏了本宫的好事。”
她幽怨的目光似穿透宫门,恍然间看到少女纤细的背影飘荡在她眼前。
在巨大的权势碾压面前,柳雾盈她怎么还能站着……
德妃每日午后都回去长信宫陪太后话,当初皇上也是听了太后的建议,才让德妃代掌凤印。自打去年那场风波后,太后便更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潜心礼佛,除了重要的大宴轻易不露面。
暗香姑姑一掀帘子,就看见雾盈冻得直跺脚,正在院子里扫雪。这个时候其他丫鬟都在屋子里躲懒,没上头姑姑的吩咐是轻易不会动弹的,这丫头居然这么勤快,她倒是有些意外。
“你怎么一个人干活?”暗香站在台阶上道。
“回姑姑,奴婢瞧见画眉姐姐和点翠姐姐都在后院给娘娘挂祈福的灯笼,便只好自己来了。”
暗香暗自惊诧,她非但没暗中踩别人,反而给其他躲懒的人找借口。
“姑姑,”雾盈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脸,笑道,“墨雨姐姐身子不适,让我替她陪娘娘去长信宫。”
合着在这儿等着她呢。
直觉告诉她,这丫头又没什么好主意,暗香眉头一蹙,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想起德妃之前的交代,又咽了回去。
“那你一会跟着来吧。”
雪压青松,苍柏白头,檐角风铃清脆,夹杂着雪花簌簌的呼吸。
长信宫近在咫尺。
德妃下了步辇,余光瞥见雾盈纤弱的身姿,她冻得脸通红,却连件像样的大氅都没营—在宫中,这是逾制的。
哪怕是曾经再高高在上的凤凰,只要跌下了神坛,连个普通鸟雀都不如。
事实如此。
“娘娘。”暗香见她出神,禁不住唤道。
德妃这才收回探究的目光,点零头,让暗香扶着她走过一级一级台阶。
太后正跪在蒲团上诵经,德妃按例候了半个时辰,才见韩芷扶着许太后从帘帐后头转出来。
二人坐下闲叙,雾盈耐着性子听,太后忽然话锋一转,看见了一旁站着的雾盈,“你宫里何时有了这样的人物?哀家瞧着眼熟,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应当是见过的,从前的国宴上见过不止一次,雾盈抿紧了唇,等着德妃发话。
“她?”德妃给雾盈递过一个眼神,“你自己吧。”
“奴婢,罪臣柳鹤年之女,今日来拜见娘娘,是有一事相求。”
如果前半句话德妃甚至是有些满意的,后半句她简直是始料未及。
太后慈眉善目,笑道:“你若是让哀家为你爹平反,哀家做不到。”
“奴婢并非为了此事。”雾盈的头埋得更低,“奴婢还请太后娘娘开恩,救许司记一命!”
德妃万万没想到她将此事捅到太后跟前,一时间骂也不是,夸也不是,神色十分尴尬。
“许司记?”太后想了一会,“可是哀家的堂侄孙女?”
“许司记遭歹人刺杀,在宫里已经是不安全,望娘娘开恩,准许她到长信宫来养伤。”雾盈一口气完,磕了三个头。
“大胆!”德妃终于是按捺不住了,“太后娘娘的寝宫岂是什么闲杂热都能进来的?”
“哀家老了,辈们的事,哀家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管了。”太后阖上眼睛,“你去吧。”
“娘娘!许司记伤势已重,若是不加调养,恐怕有性命之忧,她是您这一辈最出色的女儿,难道您忍心见许氏百年之后门庭冷落,无人问津吗?”
该的,她都了。
不该的,她也了。
德妃脸色铁青,心道柳雾盈真的嫌自己命太长了,先是开罪明贵妃救人,如今又将此事搬到太后面前,存心让太后为难——她简直要反了了!
雾盈听到盖碗重重扣上的声音,心里一凉,复又听到太后悠悠道,“罢了,你得在理,是哀家这些年对他们不闻不问,这才让许家走到今日这步田地——哀家这就叫人把淳璧接到宫里来。”
“谢太后娘娘!”雾盈喜不自禁。
等她出了宫门,暗香姑姑狠狠瞪她一眼,雾盈这才发觉自己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雪花落在娇嫩的肌肤上,凉得她一激灵。
“娘娘,今日这水月也太不像话了,万一触怒了太后娘娘……”刚一进了懿祥宫,暗香就絮絮叨叨。
“她是个有主意的。”德妃眯着眼,“罢了,反正太后也没动怒,这次就先不罚她。”
“是。”
不远处的机司隐藏在夜色里,只露出半截黑黝黝的轮廓。里头挑着一盏昏灯,橙黄的烛光映得宋容暄的侧脸都温柔了几分。
“今儿便有人参侯爷玩忽职守,私自跑去南越,还咱们抓西陵奸细都是幌子——”左誉正站在宋容暄跟前,咬牙切齿道,“这帮御史台的疯狗,真是受够了!”
“他们不明事理,闻着点风吹草动就要上去咬一口,正常。”宋容暄的狼毫笔根本没停下,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卷宗,随口答道。
“您就一点也不在乎……”左誉替他不值,“您可是九死一生从西陵人手里逃出来,齐烨还……”
一提到这个名字,堂上顿时沉默了。
齐烨本是凉川难民,是宋容暄他爹救回来的,老侯爷还给他找了份差事,让他不至于饿肚子。他没有别的亲人,便将宋容暄一家当作自己唯一的亲人,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宋容暄盯着那跃动的火焰,半晌没出声。
他走了,宋容暄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那戏谑的语调,再也无法笑骂着让他滚出去了。
窗外依旧是落雪纷纷扬扬,窗内昏暗依旧。
“属下将齐烨埋在了蓬莱山上,还给他立了块碑,侯爷若是想他,有空便随属下一同去看看他,带着他最爱喝的竹叶青……”
左誉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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