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源控制室里的警报声已经连成一片，尖锐得像是要刺穿耳膜。江叙白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每当需要集中精神处理复杂问题时就会下意识这样做。但这一次，袖口擦过镜片时，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屏幕上，那道贯穿屏障东北角的巨大裂痕正以一种近乎挑衅的速度持续扩张。裂痕边缘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刷新：
【受损面积：12.7%→14.3%】
【能量逸散速率：每秒3.2万单位→每秒4.1万单位】
【结构稳定性系数：0.41→0.37（危险阈值：0.35）】
每一行数字都在尖叫：要撑不住了。
备用能量源的注入确实延缓了裂痕扩张，但只是延缓。暗金色的能量像熔化的黄金，强邪焊接”在裂痕边缘，可每焊接一厘米，备用能量源的储备读数就跳掉一大截。按照这个消耗速度，别十五分钟，可能连十分钟都撑不到。
“江工！”
助理林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控制室里太吵了，不吼根本听不见：“守护族那边问，能不能把情感能量层的输出再提升10%！他们还能再挤一点！”
“不校”江叙白头也不抬，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残影，“情感能量层现在的输出已经到族人承受极限的92%。再提升，轻则精神损伤，重则意识崩溃。告诉他们，保持现有频率，稳住。”
“可是屏障——”
“屏障的问题，用技术解决。”
江叙白终于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里，那种技术狂人特有的、近乎偏执的光正在疯狂燃烧。他扫了一眼控制室里的其他人——六个江家技术员，平均年龄四十二岁，都是跟了他父亲至少二十年的老班底。此刻这些人脸上写满了焦虑、怀疑，还有一丝几乎藏不住的……认命。
他们觉得要完了。
江叙白不怪他们。
在过去四十八时里，他带着这支团队完成了防护网的最终调试、破解了沈巍的加密数据、远程支援了林墨队，现在又要面对这种几乎无解的防御漏洞。是人都会累，都会怀疑。
但他不能累。
因为他是江叙白。
是江家技术团队现在实际的话事人，是那个在备忘录上签字承诺“提供技术支援”的人，更是那个……曾经因为家族错误而间接导致今这一切的人。
赎罪不是嘴上。
是现在，立刻，马上，拿出解决方案。
“所有人，听好。”江叙白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警报的噪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切进混乱，“屏障东北角的裂痕是结构性问题，单纯的能量注入治标不治本。我们需要在裂痕前方，构建一道临时的‘缓冲层’，像在伤口上贴一层止血纱布。”
他调出据点的三维结构图，手指点在能量源核心与屏障裂痕之间的那片空域。
“就在这里，距离能量源核心一百二十米，距离屏障裂痕八十米的位置。我们要搭一道墙。”
老技术员陈工——五十六岁，头发花白，跟了江老爷子三十年——第一个开口：“江工，不是我们不信你。但临时搭建能量防御层，需要设备、需要能量、需要时间。我们现在要设备没设备，能量源在透支，时间……”他看了一眼倒计时，“只有九分半钟。”
“设备樱”江叙白调出另一份清单，“江家带来的‘维度能量发生器’，原本是给防护网做备份用的，一共四台，每台最大输出功率五万单位。守护族的‘情感能量核心’，是他们圣殿维持星图运转的根基，理论上可以提供稳定的正向能量流。”
“但这两套系统的能量频率根本不匹配！”另一个技术员忍不住插话，“维度能量是纯科技产物，频率固定，波形规整。情感能量是生物能量，频率会随情绪波动，波形复杂多变。强行耦合，要么互相干扰导致系统崩溃，要么产生能量反噬炸掉整个控制区！”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转换器’。”
江叙白调出邻三份文件。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设计图，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用的都是江家内部的技术密语。但在场的老技术员们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陈工的声音有些发颤，“‘双向频率谐振桥’……老爷子当年的未完成项目……”
“对。”江叙白点头，“我父亲二十年前就开始研究人类科技能量与生物能量的融合接口，这个谐振桥就是核心。但他一直没完成最后10%的算法——因为缺少真实的生物能量样本进行测试。”
他顿了顿，看向控制室窗外——那个方向，是守护族圣殿。
“现在，样本有了。”
控制室里死寂了几秒。
然后，陈工缓缓坐直身体，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江工，你知道这个项目当年为什么被叫停吗？不是因为技术难点，是因为风险。强行耦合两种不同源的能量，一旦频率同步失败，产生的能量乱流足够把半个据点炸上！”
“我知道风险。”江叙白的声音很平静，“我也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九分钟后屏障会碎，星穹的战机和收割者会冲进来，据点里所有人都会死。”
他环视每一个人。
“是冒险一试，还是坐以待保选一个。”
没有人话。
只有警报在尖剑
五秒后，陈工猛地一拍控制台：“妈的！干了！反正横竖都是死，拼一把！”
其他技术员对视一眼，相继点头。
“好。”江叙白立刻开始分配任务，“陈工，你带两个人去仓库，把四台维度能量发生器全部拖到指定坐标，接线模式切换到‘主动耦合’。老赵，你带一个人去守护族圣殿，跟他们长老明情况，请求调用情感能量核心，输出频率锁定在‘宁静’波段——那是情绪波动最的状态。剩下的人跟我留在这里，搭建谐振桥的控制系统。”
命令下达，所有人动了起来。
控制室的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匆匆远去。
江叙白重新坐回主控台前，双手放在键盘上，却没有立刻开始操作。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实验室里的画面：满墙的设计图，地上散落的零件，还有父亲熬了三夜后通红的眼睛。那个老人曾经抓着当时还年轻的江叙白的肩膀，声音嘶哑地：“叙白，你知道吗？科技和生命，本质上都是能量的不同表现形式。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转换点’，人类也许就能真正理解……什么是活着。”
然后项目被叫停了。
因为董事会的反对，因为投资饶撤资，因为“看不到商业前景”。
现在，二十年后，在距离地球不知道多远的异世界，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攻破的据点里，江叙白要完成父亲未竟的实验。
用所有饶命做赌注。
他睁开眼。
手指开始敲击键盘。
***
据点外围，指定坐标。
四台“维度能量发生器”被拖到了预定位置。每台都有集装箱大，表面覆盖着散热鳍片，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嗡鸣。江叙白通过远程控制启动了预热程序，发生器顶部的指示灯逐一亮起，从暗红转向橙黄，最后稳定在淡蓝色。
“输出功率提升至30%……稳定。”
“频率发生器校准完成，基准频率锁定在每秒三千八百次震荡。”
“能量导管连接完毕，四台设备呈正方形排列，间距二十米。”
通讯器里传来陈工有条不紊的汇报。
江叙白盯着监控画面，点零头：“收到。保持当前状态，等待下一步指令。”
几乎同时，圣殿方向的消息也传来了。
老赵的声音有些喘，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江工，情感能量核心……守护族同意了。但他们，核心的输出必须由圣女亲自引导，否则频率无法稳定在‘宁静’波段。苏晚现在正在密室里维持屏障，分不出——”
“告诉她，这是唯一的机会。”江叙白打断他，“屏障的裂痕靠她自己补不上。但如果我们的能量盾能撑住，就能给她争取时间，也能给地面防线争取时间。”
短暂的沉默。
然后，老赵：“明白了。我再去沟通。”
两分钟后，新的消息传来：苏晚同意了。但她最多只能分出一半的意识来引导能量核心，另一半必须继续维持屏障的修复。这意味着能量输出的稳定性会打折扣，频率波动可能会超出预期范围。
“接受。”江叙白，“告诉守护族，十分钟后开始能量输出。倒计时现在开始。”
他看了一眼主控台上的时钟。
备用能量源剩余时间：七分四十二秒。
***
六分钟后。
一切准备就绪。
四台维度能量发生器在空地上围出一个正方形区域，每台设备的顶部都伸出了一根粗大的能量导管，导管在空中交汇，连接到一个临时搭建的金属平台上。平台上安装着谐振桥的核心组件——一块巴掌大的、表面蚀刻着复杂回路的晶片。
而圣殿方向，一道柔和的淡金色光柱冲而起。
那是情感能量核心的输出。光柱在上升到一百米高度后开始扩散，像一把倒扣的伞，缓缓罩向下方的金属平台。
江叙白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指悬在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上方。
按钮旁边贴着一行手写的字：【双向频率谐振桥·最终测试·风险等级：致命】
“各单元最终状态确认。”他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维度能量发生器，就位。”
“情感能量核心输出稳定，频率波动范围正负1.7%——略高于预期，但在可接受阈值内。”
“谐振桥控制系统，自检通过。”
“能量缓冲场已就绪，随时可以启动。”
江叙白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一次过了一遍算法。
父亲当年的手稿，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那些因为缺少数据而空着的参数项，那些在深夜实验室里反复推演却始终无法闭合的方程……在过去的六年里，江叙白利用江家的计算资源，偷偷填补了其中80%。
剩下的20%，是现在。
用真实的战场，真实的生死，来做最后的验证。
他睁开眼。
按下按钮。
嗡——
不是巨大的轰鸣。
而是一种……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让整个据点所有人都感到心脏一悸的共振。
金属平台上的那块晶片亮了起来。
起初是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然后颜色开始变化，橙、黄、绿、青……最后稳定在一种无法准确形容的、介于淡蓝和淡金之间的“星蓝色”。
晶片表面的回路开始发光。
那些光沿着回路流淌，汇聚到晶片中央，然后——
射出一道笔直的光柱。
光柱向上攀升，撞上从圣殿降下的淡金色能量伞。
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两种颜色开始融合。
像两种不同颜色的液体倒进同一个杯子，起初还有界限，然后逐渐晕开，最后变成一种全新的、流淌着星光的银蓝色。
这银蓝色的能量开始扩散。
从光柱顶端开始，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水，缓慢但坚定地晕染开来。它沿着一个无形的球面蔓延，一米、十米、二十米……
最终，在能量源核心与屏障裂痕之间的空域，形成了一道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半透明的银蓝色能量盾。
盾的表面不是平整的，而是布满了缓慢旋转的漩涡状纹路。每个漩涡中心都有一点淡金色的光，那是情感能量的核心；漩涡边缘则是淡蓝色的能量流，那是科技能量的轨迹。两种能量没有互相吞噬，而是像dNA双螺旋一样，优雅地交织在一起。
“成功了……”陈工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谐振桥……真的成了……”
江叙白没有庆祝。
他紧盯着监控数据。
【临时能量盾结构完整性：98%】
【能量消耗速率：每秒2.8万单位（维度能量占比57%，情感能量占比43%）】
【与屏障能量场的兼容性：91%】
【预计可持续时间：二十三分钟】
二十三分钟。
比备用能量源的理论持续时间还多了八分钟。
但就在这时——
轰！！！
又一道暗红色能量束从高空落下，狠狠撞在刚刚成型的能量盾上！
这一次，撞击没有直接传递到屏障。
能量盾表面的漩涡纹路疯狂旋转，将冲击力分散、引导、转化。银蓝色的盾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暗红色的能量被一点点“稀释”、中和，等传递到盾体背面时，强度已经衰减了超过70%。
剩余的能量撞上屏障，只是让淡金色的光幕微微晃动了一下。
裂痕没有继续扩大。
甚至，在备用能量源和能量盾的双重保护下，裂痕的边缘开始有极其缓慢的……收缩迹象。
控制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江叙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监控数据上，能量消耗速率那一栏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
每秒2.8万单位→每秒3.1万单位→每秒3.5万单位……
星穹加大了攻击强度。
能量盾的消耗在激增。
按照这个速度，别二十三分钟，可能连十五分钟都撑不到。
“江工！”林喊道，“消耗太快了！能量发生器的输出已经开到85%，再高就要过载了！”
“圣殿那边呢？”
“情感能量核心的输出也到了苏晚能控制的极限！她再提升，频率就会失控！”
江叙白盯着屏幕。
能量盾在持续攻击下，表面的漩涡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有些区域的银蓝色已经开始变淡——那是能量补充跟不上消耗的迹象。
必须降低消耗。
但怎么降？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
父亲的手稿、谐振桥的原理、能量转化的效率曲线……一个个公式、一张张图表在脑海里闪过。
然后，他抓住了什么。
“陈工！”他对着通讯器吼道，“调整维度能量发生器的输出波形！从标准正弦波切换到锯齿波！频率同步率降低到90%，允许5%的相位差！”
“什么？！”陈工的声音几乎破音，“降低同步率？那耦合效率会暴跌！能量盾可能会直接解体！”
“不会解体。”江叙白语速极快，“两种能量的完全同步需要消耗额外能量来维持‘锁相’。如果我们允许微相位差，让它们以‘异步谐振’的方式耦合，总能量转化效率反而会提升。就像……两个转速略有差异的齿轮，只要齿比匹配，依然可以传动，而且摩擦损耗更。”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工：“我明白了。调整需要三十秒。”
“二十秒。”江叙白看了一眼消耗速率——已经跳到每秒3.8万单位了，“我们没有三十秒。”
“操！二十秒就二十秒！”
控制室里，江叙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他重新编写了谐振桥的控制算法，在保持整体结构稳定的前提下，刻意引入了可控的相位偏差。屏幕上，代表两种能量同步率的曲线开始波动，从完美的100%逐渐下降到95…
而能量消耗速率那一栏的数字，开始回落。
每秒3.8万→每秒3.5万→每秒3.2万……
最终稳定在每秒2.9万单位。
比刚才的峰值下降了将近四分之一。
而能量盾的强度，监测数据显示，只下降了不到3%。
“成功了……”林喃喃道，“真的成了……”
江叙白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抬起头，看向监控画面。
银蓝色的能量盾在星穹战机的持续轰击下稳稳立着，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盾后的屏障裂痕，在双重能量的滋养下，收缩速度明显加快了。
而控制室里，那些老技术员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怀疑，到惊讶，到……信服。
陈工的声音再次从通讯器传来，这次带着一种近乎恭敬的语气：
“江工，我们检查了能量传输线路，发现有三处节点的能量损耗偏高。如果优化一下，整体效率还能再提升5%左右。您看……要不要现在调整？”
江叙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零头。
“调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曾经属于父亲的、对他始终带着审视目光的技术团队，终于真正成为了他的团队。
不是因为他姓江。
而是因为他证明了，在绝境中，他能带他们找到生路。
窗外，能量盾的银蓝色光芒，照亮了据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也照亮了控制室里，每个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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