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姨娘脸上笑着,手却死死攥住被子,她颤着身体,脸颊贴上那婴孩温热的肌肤,眼中泪光闪烁。
她扯下颈上从不离身的一枚做工粗糙的青玉坠子,塞在襁褓郑
做完这一切,她彻底没了力气,倒回床上。
“抱出去,给二姐她们看。”姚姨娘眼角蓦然坠下一滴泪来,晶莹剔透。
“哎呦,这是添丁的大喜事!”仆妇们连连劝着,“姨娘可别哭,当心月子里伤了眼睛。”
姚姨娘闭住眼睛,面朝内。
仆妇们抱着孩子出去,严氏白氏齐齐围拢过来,赞叹一番。
陈婉清走近,看了一眼那孩子。
襁褓中,懵懂无知的婴孩,张着黑润的眼,粉嫩的舌舔唇。
“这孩子饿了呢,快!”
白氏张罗着,“乳母呢?”
“快抱下去喂奶。”
早早请好的乳母上前,抱着孩子下去喂奶。
白氏坐下,感慨不已,“这三房没个主母的人可不成,里里外外,多少操心的事情。”
“姨娘到底不是主母。”
“四婶想三婶了吗?”陈婉清冷不丁了一句。
白氏顿时一个激灵,“罢罢,当我没。”
“你三婶还是安安生生清修的好。”
“她回来,咱可没安生日子过。”
白氏看着严氏,笑着,“眼下陈家,就你母亲和我,每日不知多自在。”
她嗔陈婉清一眼,“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婉清微微一笑。
“姚姨娘生了,夜已深,母亲和四婶回罢?”
白氏捶捶腰,“坐了几个时辰,是该回去了。”
“走罢,二嫂。”
严氏却指挥人先送陈婉清,“夜黑,叫人打着灯。”
陈婉清笑着摇头,“姨娘无人照管,我看一眼再走。”
“母亲和四婶先回罢。”
送走两人,陈婉清进了姚姨娘卧房。
乳母喂饱,孩子送到姚姨娘身边。
姚姨娘正半躺着,目光怔怔落在那孩子恬静脸庞上。
陈婉清进去,命人给稳婆和仆妇们散了赏钱。
卧房内只剩下陈婉清周嬷嬷,和姚姨娘母子。
“你抱抱他。”
姚姨娘看着陈婉清,脸上满是期盼。
“我没力气,你替我抱抱他。”
周嬷嬷看陈婉清一眼,见她点头,抱起孩子,放在陈婉清怀郑
陈婉清怀中一热,姿势生疏僵硬。
的婴孩,吃饱了,打了个的哈欠。
陈婉清看他母亲,“你不抱抱他么?”
姚姨娘笑了,笑着笑着,眼中却落下泪来。
“我不敢。”
“若是抱了,我可就舍不得走了。”
陈婉清沉吟着,“你若改了主意,想留下来,堂兄那里,我来想法子。”
“将他也外任,压着他的升迁,不许回京。”
“三叔三婶堂兄不在京中...”
“这三房关起门来,就剩你们母子了。”
姚姨娘眼中一亮,满是神往。
可下一瞬,她眼中亮光湮灭。
她苦笑着摇头,“纸始终包不住火。”
“孩子的身世暴露出来的时候,就是我的死期,亦是这孩子的死期。”
“我自私的很,只想好生活着。”
“没必要为他,葬送我的一生。”
“与其他将来前程尽毁恨我,不如当我死了。”
陈婉清静默片刻,直视着她的眼睛,“恨我吗?”
“你有今日,都是我一手造成。”
姚姨娘笑了起来,眼中泪珠滚滚落下,“怎么不恨?”
“可我当初帮着三夫人,助纣为虐算计你时,你差点没命...”
“眼下还...”
她红着眼眶,看向陈婉清高耸腹部,神情内疚,“你难道就不恨么?”
卧房内安静下来。
灯烛闪烁不定,昏黄的光落在陈婉清脸庞上。
她低垂的眼睫在脸上落下阴影,神情莫测。
“我在京都内给你置办了一所宅院,你刚生产完,要长途跋涉,也该养好身体。”
“等你出月子后,想好去哪里,告诉我。”
“路引、户籍、银钱,我来准备。”
“想好落脚地,我给你在那置办产业傍身。”
“或立女户,或嫁人,都由你。”
姚姨娘泪流满面,跪在床上,朝陈婉清叩首。
长发披散下来,她身体颤抖,哭的压抑:“孩子无辜,日后请二姐,多多看顾这个孩子。”
“我死也瞑目。”
陈婉清扶她起身:“走罢。”
“过了今晚,你就不是姚芫荽。”
“自有全新人生。”
“也无需将死挂在嘴边。”
姚芫荽穿衣下地,披着厚实斗篷,跟着周嬷嬷朝外走。
她的脚步停在卧房门口,似乎想要回头,呆立半晌,却终是没有回头。
一炷香后,周嬷嬷回来,接过陈婉清手中孩子,“二姐回罢。”
“这里交给老奴,保证办的妥妥帖帖。”
陈婉清微微颔首,“有劳嬷嬷。”
翌日,清晨。
姚姨娘深夜产后血崩,不治身亡的消息传遍陈家。
陈家上下挂白。
接了消息的严氏白氏匆匆赶过去,吩咐人治丧。
听到消息的陈恪英吐血昏迷。
等他从昏睡中醒来,姚姨娘已经停灵三日,棺木钉死。
灵堂上,一身重孝的陈恪英满脸憔悴,眼下黑青,他双眸血红,命人开棺,要看姚姨娘一眼。
被匆匆赶来的陈寒英一掌掴在脸上,怒斥荒唐。
四房父子也连拉带劝,陈恪英却没日没夜守在灵堂,不吃不喝,几次要强行撬开棺木,都被拦下。
消息报给陈婉清,她命人将孩子抱给陈恪英,道是三房无人主事,孩子无人照管,恐有夭折之忧。
陈恪英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在姚姨娘灵前大放悲声。
他的失态,加上之前流言,让陈家各房严命下人不得外传,否则一律杖保
城南,萧府不远处一座宅院。
听着大街上隐隐传来的丧乐,陈婉清看着半倚在床上,正饮着补药的姚芫荽,感慨一句:“听三堂兄看那孩子,像看眼珠子一般,亲自照看,日日不离身。”
“人都赞他长兄如父。”
“就连今日发丧,他也抱着那孩子不离手。”
“要不是母亲他们劝,他定要抱着孩子一道送葬。”
姚芫荽一口饮尽汤药,用帕子轻轻拭唇。
“我想好了,我想去泉州。”
“泉州?”陈婉清低低重复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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