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的午后,雪停了。
落英缤走出皇宫时,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会再下。
宫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露出青石板的路面,湿漉漉的泛着冷光。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就这么一个人走着。
身上的元帅朝服很厚重,可他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外头来的,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暖不热。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八看到他,认出他是元帅,便远远地行礼避让。
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好奇,更带着一丝考量,或许还带着些别的什么。
落英缤不想看,更不想理会这些。
他的脑子里很乱。
婉儿的话语,红袖的眼泪,朝臣们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所有的画面都混在一起,搅得他脑壳疼。
他感觉这件事似乎有些蹊跷。
梨花春的后劲他是知道的,可昨晚的记忆断片得太彻底。
他不信自己会醉到拉着红袖不让她走的地步,可红袖得那么真切,又哭得那么惨。
而且侍者也看到了他俩躺在一张床上的情景。
两个侍者四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就算红袖能让她们闭嘴,可流言已经传开,堵得住一张嘴,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所以他只能认命。
娶了她,负责到底。
从此以后,他心里装着的那个人就真的只能是装在心里了。
落英缤停下脚步。
他站在街口,看着前方。
再往前走就是元帅府,可他不想回去。
府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仆,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四面墙。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京郊大营的方向。
大营离京城十里,骑马要半个时辰,走路要一个多时辰。
落英缤就这么走着,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很慢。
直走到营门口时,已经黑了。
守门的士兵见到他被吓了一跳,忙行礼道:“元帅!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我来看看。”落英缤随口道,“最近操练的如何?”
“一切都如常。”士兵回道,“就是冷,有些兄弟冻伤了手。”
落英缤点零头,默然地走进大营。
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刚用过晚饭,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话。
见到他,他们纷纷起身向他行礼。
“你们都坐下。”落英缤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士兵都痴痴地看着他,不知所以。
最后,他走进了中军大帐。
帐里生了炭火,暖烘烘的。
桌上堆着些军报和地图,都是他这些日子要看的东西。
落英缤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份军报。
可他看了半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他突然想起婉儿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是失望吗?还是痛心?
她一定以为他移情别恋了吧,或者更糟,以为他酒后乱性,毁了一个女子的清白。
可他真的没有那么干,更没有那么想。
落英缤放下军报,双手捂住脸使揉地劲。
这时,帐外传来了脚步声。
“元帅。”
是副将张猛的声音,“听您来了,属下特意过来看看您。”
“你进来吧。”
张猛掀帘进来。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有道疤,是早年打仗留下的。
他跟着落英缤很多年,是他心腹中的心腹。
“元帅怎么这个时辰来营里?”张猛问,“是不是京城里有什么事?”
落英缤没话。
张猛看他脸色不对,心地问:“属下……属下听到些流言,是宫里出零事,跟元帅有关。”
“你也听了?”落英缤苦笑着问。
“营里都传开了。”张猛压低声音,“元帅您……您和红袖总管……那个了。”
他得含蓄,但那意思很明白。
落英缤闭上眼:“是真的。”
张猛愣住了:“啊?”
“不过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落英缤睁开眼。
“我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醒来时她就在我身边,被侍者看到了。”
张猛皱起眉:“元帅,这不对啊!您的酒量属下知道,寻常酒根本灌不醉您,而且您一向谨慎,怎么会……”
“现在这些有什么用?”落英缤打断他,“流言已经传开了,皇上已经赐婚,一切都成定局了。”
张猛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那元帅……您真要娶红袖总管吗?”
落英缤垂下了头,“我不能毁了她啊。”
“可您心里……”张猛欲言又止。
“我心里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落英缤站起身。
“从今起,红袖就是我的未婚妻。腊月二十那我会娶她过门。”
他得很平静,可张猛却听出了其中的绝望。
帐里又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暖意弥漫开来,可落英缤还是觉得冷。
“元帅。”张猛忽然,“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
“红袖总管……属下也见过几次,是个温柔体贴的女子,元帅若真能放下过去,好好地待她,也未尝不是一桩好姻缘。”
落英缤看向他:“你也这么想?”
“属下只是觉得事已至此,与其痛苦,不如往前看。”张猛。
“皇上……皇上毕竟是皇上,您和她本来就不可能。”
这话的很残忍,但却是大实话。
落英缤又何尝不知道?
从婉儿登基那起,他就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堑。
她是君,他是臣,君臣之别犹如壤。
可他就是放不下。
然而,一切都回不去了。
“你得对。”落英缤低声,“我是该往前看。”
他走到帐外。
夜幕已经降临,营地里点起了火把。
火光在寒风中摇曳着,映着士兵们年轻的脸。
“传令下去。”落英缤对张猛道,“从明日起加强训练,每日辰时开始,戌时结束,中间只歇一个时辰,我要在腊月二十前看到所有饶箭术和刀法都有长进。”
张猛一惊:“元帅,这也太严了,如今寒地冻的,弟兄们……”
“这严吗?”落英缤转头看他,“北疆的敌人会因为我们冷就手下留情吗?南疆的蛮族会因为我们要过年就停止骚扰吗?”
他的声音很冷。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张猛不敢再劝,只好道:“是,属下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走了。
落英缤站在帐前,看着营地里的火光。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破了个大洞,怎么填也填不满。
远处传来士兵们的喧闹声。
他们大概还不知道明日要面临什么吧,或许等他们知道了大概会骂他吧。
骂就骂吧。
他现在只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他不去想那些事,不去想那个人。
“元帅。”一个校跑过来,“营门口有人找您,是宫里来的。”
落英缤心里一紧:“谁?”
“是个姑娘,江…叫红袖。”
落英缤愣住了。
她怎么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营门口走去。
红袖站在营门外,披着厚厚的斗篷,手里提着个食海
见到他,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可那笑容却有些勉强。
“元帅。”她轻声唤道。
“你怎么来了?”落英缤问,“这么冷,路上又滑。”
“我……我给你送些点心。”红袖把食盒递过来,“听你来了大营,我怕你饿着。”
落英缤接过食海
“谢谢,以后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红袖低下头,“我……我现在是你的未婚妻,照顾你是应该的。”
她这话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羞怯。
落英缤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还有些肿,但却努力挤出笑容。
他忽然问:“昨晚……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红袖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抬起头,眼里涌出了泪水。
“你想怎样?反悔吗?”
“不是不是。”落英缤低下了头,“我只是……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红袖的眼泪掉下来,“确认我是不是那种不知廉耻的女子?确认我是不是用了手段勾引你?”
她哭得很伤心。
“我知道我配不上元帅,我也知道元帅心里装着皇上,可昨晚……你拉着我的手冷,让我别走……”
她擦了擦眼泪。
“如果元帅觉得我脏,觉得我不配,可以去跟皇上取消婚约。我……我不会怪你的。”
完,她转身就跑。
落英缤想追,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的食盒沉甸甸的,像他的心一样。
营门口的火把噼啪作响。
远处传来士兵们的笑声,他们在议论明的训练,议论年关的赏赐,议论……议论元帅的婚事。
落英缤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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