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霍随之盯着宝珍的后脑勺暗自嘀咕时，国子监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敞开，成群的学生嬉笑着涌了出来。
宝珍目光淡淡扫过陆续走出的少年们，直到人群散尽，才瞧见锦独自一人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过来。”宝珍朝他招了招手。
锦原本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立刻跑着来到宝珍身边，仰着脸看她。
桃花上前，熟练地从他背上解下沉甸甸的书囊，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笑着打趣：“哎呀姐，你快看，咱们锦是不是又长高些了？”
宝珍垂眸仔细打量片刻，轻轻颔首：“嗯，好像是高零。”
锦被夸得脸颊微红，害羞地抿了抿唇，又把头低了下去。
另一边的霍随之盯着国子监空荡荡的大门望了半晌，确定再没半个人影了，才快步走到宝珍身旁，看向锦问道：“昭昭呢？她怎么没一起出来？”
锦抬头看了看他，茫然地晃了晃脑袋，霍随之瞧着他这副模样，半也没琢磨出他想表达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青布儒衫的先生缓步走来，拱手行礼：“见过侯爷，见过县主。”
“先生来得正好。”霍随之连忙开口，“我是来接昭昭的，她人在何处？”
先生躬身答道：“郡主还在院内，监正大人有请侯爷入内一叙。”
“里面？”霍随之顿时愣住了，监正请他进去？莫非是他想的那样，昭昭这是在国子监惹了事，被请家长了？
宝珍挑了挑眉，瞥见霍随之那一脸手足无措的模样，心情忽然明媚了几分。她伸手揽住锦的肩膀，笑吟吟地冲霍随之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那侯爷，咱们再会？”
“不是，我……”霍随之张了张嘴，还想再些什么，可宝珍早已带着锦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国子监的先生在一旁轻声唤道：“侯爷？”
霍随之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无奈道：“请先生带路吧。”
先生一路引着霍随之往国子监深处走，霍随之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想套话，好提前有个准备：“敢问先生，昭昭这是在国子监里闯了什么祸？”
“这……”先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画面，连忙摆了摆手，讳莫如深道，“侯爷到了便知。”
霍随之一瞧他这讳莫如深的模样，心瞬间沉了下去——这明摆着是昭昭捅了大篓子的架势！这才入学一个月，不至于吧？他心里愈发没底。
先生领着他到了监正的书房门口，随即脚下生风，匆匆丢下一句“侯爷请进”，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
霍随之心头的不祥预感更甚，犹豫了半晌，才慢吞吞地抬起手准备敲门。谁知他的手刚扬起来，书房的门竟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
霍随之霎时僵在原地。
“额……”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问，“您……您是哪位？”
门后之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哑着嗓子开口：“侯爷。”
霍随之这才听出声音来，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监……监正大人？”
也难怪他如此失态，他记忆里的监正，明明是留着花白飘逸的长须，仙风道骨、一派大儒风范的模样。
可眼前的人，下巴光洁得寸草不生，霍随之指着他的脸，声音都在发颤：“监正，您的胡子呢？”
监正将门又拉开些，露出了盘腿坐在桌案上晃悠着脚丫的昭昭，随即苦笑着反问：“侯爷，您呢？”
霍随之痛苦地扶住额头，只觉得头都要炸开了，下一秒险些直接栽倒。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沉声道：“昭昭。”
昭昭一见是他，眼睛瞬间亮了，欢快地扬着手喊：“哥哥！”
霍随之一大步跨过去，将昭昭从桌案上拎下来，沉声喝道：“给我站好！”随后他实在不忍直视监正那光洁得寸草不生的下巴，转过头压低声音，又气又无奈地质问：“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敢剃人家的胡子？”
监正立刻拔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侯爷，这哪里是胆子大的问题！郡主简直是无法无，您真该好好管教管教她了！”
“是是是，您得对。”霍随之连忙点头哈腰地附和，随即低下头，对着昭昭放柔了语气，却难掩无奈，“昭昭，怎么能剃监正的胡子呢？这可不是好孩子该做的事。”
昭昭委屈地瘪了瘪嘴，急忙给自己辩解：“这……这不是我想的！”
霍随之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燃起一丝希望——难道这事另有隐情？他连忙追问：“那是因为什么？”
昭昭仰着脸，一脸义正言辞地解释：“我们打赌了，我赌输了，这是代价，所以我才要把监正的胡子剃光的！”
……霍随之瞬间哑口无言，伸出去想捂住她嘴的手，硬生生慢了半拍。
“好啊！”监正气得吹胡子瞪眼——可惜下巴光秃秃的，什么也吹不起来，他再次拔高了声调，“居然还聚众赌博！侯爷，您听听，这是一个五岁孩子该干的事吗？”
“不应该不应该，”霍随之头疼得快要炸开，他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么个荒唐缘由。
谁家孩儿时候没打过赌，赌输了要在先生脸上画王八、剃光先生胡子的？可那都是嘴上的玩笑话，从来没人真的付诸行动，偏偏这丫头……哎！
霍随之连忙朝着监正拱手作揖，信誓旦旦地保证：“监正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昭昭。这样的事情，以后……”他余光瞥见监正光洁的下巴，话锋一转，硬生生改了口，“我保证，以后昭昭绝不会再闯祸了！”
昭昭毕竟是当朝郡主，监正纵使气得肝疼，也实在拿她没办法。他摆了摆手，满脸无奈：“罢了罢了，郡主终究年幼，今日之事便算了。侯爷回去定要好生管教，免得日后酿成大错。”
“是是是，您得极是。”霍随之点头如捣蒜，认错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随后心翼翼地试探，“那我……现在是不是能带昭昭走了？”
监正一瞧见昭昭那张粉雕玉琢的脸，就忍不住心疼自己那飘逸了半辈子的胡子，当即闭紧眼睛，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走吧！”
“监正再见！”
霍随之丢下这句话，立刻将昭昭打横抱起来，脚下生风般，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个令人窘迫的地方。直到此刻，霍随之才终于明白，方才那位先生为何会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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