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夤夜急召,内史腾与赵高皆未及更换朝服,只着了日常的素色深衣匆匆赶来。
夏夜闷热,两人额上都沁着一层薄汗,衣领处也洇出深色汗渍。
然而,一踏入始皇寝殿,那扑面而来的却是迥异于外间暑热的阴凉气息,却让两人不约而同地脊背一凉,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殿内只点着有限的几处灯烛,光线昏黄幽暗,将重重帷幔与高大殿柱的影子拉得斜长扭曲。
始皇正端坐在御案之后,身影几乎融入背后的黑暗,唯有面前堆叠如山的简牍和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洪文最后看到的是内史腾和赵高朝着始皇跪地行礼的画面,然后他轻手轻脚地合拢了沉重的殿门,随后快步徒更远处的廊柱阴影下,垂首侍立,恨不得连呼吸都屏住。
他可太知道了,始皇深夜单独召见这两人,所谈之事必然非同可,且多半不是什么轻松话题,能不听就不听,才是保全之道。
没过多一会儿,细碎的脚步声从连接偏殿的侧廊传来。
尚发司主事矛胥悄悄走了过来,对着洪文恭敬地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问道:“洪主事,陛下……今日可还御殿听政?尚发司的人已经在偏殿了……乐署那边的人可还没走呢,您看……”
“难啊。”洪文眉头紧锁,一脸的烦躁,也压低了嗓音,“这几日陛下都没让乐署的人奏乐……今日这般光景,估计也不会有了,你瞅瞅,眼看就要亮了……这朝议是否进行,如何安排……我也真的是不知道。”
矛胥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是多日未曾安枕。
他搓了搓手,无奈道:“那……只好先让两边都在偏殿候着,我已让人备了些简单饭食,总不能空着肚子干等。”
不过,他又凑近了一些些,声音压得更低:“乐署的人……似乎还不知林景、焦衡二饶具体死因,但底下已有传言,是阿绾害死的……现下他们看我们尚发司的人,眼神都带着火气,很是不善。”
“此事,陛下自有圣断,早晚会公之于众。”洪文皱了皱眉头,“我可是亲眼瞧见全过程的,阿绾所为,于公于私,皆无差错!陛下此刻思虑,恐怕更多是在斟酌该如何奖赏她……只是,北疆大军已然开拔,千头万绪……”他叹了口气,忽然又问道:“对了,今早蒙蒙亮时,我似乎瞥见阿绾来过一趟,跟陛下了几句话,放了什么东西又匆匆走了……可是往明樾台那边去了?”
“大约是吧。”矛胥咧了咧嘴,回想道,“我也见着她了,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走得极快,只来得及点头打个招呼,人便没影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多言。
殿外的色,正在不知不觉中,透出黎明前最深邃的那一抹墨蓝。
此时,寝殿内的气氛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高整个人已经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青砖,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而他身周的地面上,正散乱着从御案拂落的简牍,有些简片甚至因撞击而断裂,上面的墨字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刺目而凌乱。
内史腾跪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亦是面色发白,冷汗涔涔。
他悄眼向上觑看,只见始皇面色阴沉如铁,眼底寒意森然,那目光落在赵高身上时,几乎不带丝毫温度。
内史腾心头一凛,立刻垂下眼帘,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始皇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看着地上那个颤抖的身影,一字一句:
“赵高,这简牍之上,历历记载了你出入明樾台的时日,所会之人,所纳之金……一笔一笔,时间、人物、数目,皆在此处。”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每一声都好似敲在赵高心头,“你今日可有空啊?给朕一一讲清楚。”
“陛……陛下啊!”赵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脸上涕泪与汗水混作一团,“老奴……老奴去那等地方,都是为了替陛下办事,打探消息啊!见的那些人……也都是为了窥听朝野动向,坊间流言,好……好及时禀报圣听!老奴一片忠心,地可鉴啊陛下!”
“哦?那你紧张什么?”始皇眉梢微挑,嘴角竟勾起一丝弧度,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在摇曳烛光下显得格外莫测,也更令人心底发寒。
“好一个‘忠心’。”他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语气里讽刺意味渐浓,“既是办事,那每次从明樾台,从那些你‘打探消息’的人手里,拿回来的金饼珠玉……想必,也都替朕好好收着了?”
他忽然俯身,声音压得更低:“藏在何处了?嗯?取出来,让朕也瞧瞧,你为朕‘办差’,收罗了多少‘消息费’?”
“老奴……老奴……”赵高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接连滚落,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点。
他脑中一片空白,千般算计在绝对的证据面前骤然失灵。
这份记录的出现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更让他惊骇的是,它竟已无声无息地呈到了御案之上。
他心念电转,揣测着背后之人,几乎在刹那间,他便想到了阿绾。
他的声音发颤,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这……莫非是阿绾……呈给陛下的?”
“怎么?”始皇闻言,竟低低地笑出了声,却更添了几分寒意,“你要质疑此物的真伪不成?”
他不待赵高回答,又冷哼了一声:“何须阿绾呈递。白辰、白霄奉朕之命,已将明樾台内留存文书、契据、账册,尽数搜检运回宫郑”
他微微抬起下颌,看向一旁脸色愈发苍白的内史腾,“朕为何召内史腾同来?今晨,朕已命他带人,从那些堆积如山的简牍中,清理出了更多。”
始皇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何止是你的出入记录。朝中若干热,与明樾台银钱往来、密会私授的勾当,皆、在、册、郑”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赵高,你是朕身边近侍,服侍多年。朕此刻单独问你,是在给你……留最后一份脸面。你,可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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