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市,“金玉满堂”古董铺。
这家铺子门脸不大,藏在鳞次栉比的旗幌之后,门槛却极高。非熟客引荐,寻常豪客连门都进不去。
店内光线幽暗,博古架上陈列的并非金银珠翠,而是些锈迹斑斑的青铜器、字迹漫漶的碑帖拓片、釉色温润但多有残缺的唐宋以前瓷器。
空气里弥漫着樟木与旧纸特有的沉静气味。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癯老者,姓吴,蓄着三缕长须,戴一副水晶眼镜,话慢条斯理,一眼望去便是个学究。
他此刻正用一方雪白的软布,心翼翼擦拭着一尊刚刚收上来的汉代青铜豆,对柜台前那位衣着华贵、面有焦躁之色的中年客人,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稍候。
中年客人是洛阳城里有名的纨绔,其父乃工部一位员外郎,自身挂了个闲职,平日最好附庸风雅,收集古玩。
他此次来,是听“金玉满堂”新得了一批“好东西”,其中有一方据出自曹魏官营冶铁工坊的“铁官丞”铜印,乃是他梦寐以求的“猎印”极品。
终于,吴掌柜放下青铜豆,从内间捧出一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
一枚绿锈斑驳但字口清晰的方印静静躺在黄绫上。
“郎君请看,魏武时期,邺城‘右尚方’下属铁官丞印。印文朴拙,铜质精纯,锈色入骨,流传有序。”
掌柜的声音平稳,不带丝毫烟火气。
那纨绔两眼放光,拿在手中反复摩挲,爱不释手,连价格都不问,便急不可耐地要定下。交易很快完成,一张大额飞钱汇入指定的隐秘钱庄账户。
纨绔欢喜地捧着印匣离去。
吴掌柜脸上并无喜色,只是将交易记录在一本不起眼的毛边账册上,随后唤来心腹伙计,低声吩咐:
“将方才那笔款项的三成,按老规矩,汇入‘积善堂’的户头。另外,前日那位‘听松先生’订的《考工记辑佚》宋版残卷,备好了吗?”
“回掌柜,已按吩咐,用旧锦囊装了,放在内库甲字三号架。”伙计垂手答道。
“嗯。明日申时,会有人来取。你亲自交割,不必多言。”
吴掌柜点点头,挥手让伙计退下。
他重新坐回柜台后,取出那本毛边账册,在最新一笔交易旁,用极细的毛笔,画了一个常人难以辨认的符号。
这符号与粟特商人康萨保密信上的,有三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简练。
“金玉满堂”是“金石雅集”圈子的重要古董来源之一,也是那看不见的网络中,进邪雅贿”和“知识输送”的关键节点。
吴掌柜本人,便是这网络中一个资深的、隐没于市井的“文物与资金中转师”。
他经手的每一件古董、每一笔款项,最终都可能转化为朝堂上的一声附和、工部里的一份阻力、或某个关键人物心中对“古法”的又一次强化。
他并不知道,这间看似平静的铺子,已被数双来自不同方向的眼睛,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方式,注视了许久。
第一双眼睛,属于靖安司洛阳站最精干的暗探。
他们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茶楼书的先生、甚至南市管理街面秩序的吏,已经将“金玉满堂”近半年来所有出入人员的面貌、车马、交易大致频率,摸了个底掉。
他们重点关注与几位就“星槎奖”发声的老臣府上有往来的人员。
第二双眼睛,则更隐秘。来自康萨保网络中的下游。
一个负责在洛阳收集官场情报和输送特殊物品的粟特细作,也奉命定期观察“金玉满堂”,确认其运转正常,并与“听松先生”保持单向联系。
他们是网络内部的“保险丝”。
第三双眼睛,或许连康萨保和吴掌柜自己都未察觉。
来自某个对“金石雅集”崛起过快、风头过健而感到不悦的洛阳本地老牌世家。他们隐约觉得这个新圈子有些“邪性”,背景不明,但又抓不到把柄,只能暗中留意。
拓跋尼孜选择的“投石”目标,并非“金玉满堂”本身。那太直接,容易暴露靖安司的存在。
她选择的是与“金玉满堂”有密切往来、但又相对外围、且自身不那么干净的一个环节——为“金玉满堂”提供部分“高仿”赝品和负责“特殊物流”的城南黑市匠人胡三。
胡三是个狠角色,手下有一帮亡命徒,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从伪造官府文书到运输违禁物品,黑白两道都有些关系,也替“金玉满堂”处理过一些“棘手”的货物(比如来路不明但必须“洗白”的出土冥器)。
他自负手眼通,对“金玉满堂”背后的水有多深,却只是一知半解。
行动在子夜展开。
没有大队人马,只有六名靖安司最精锐的行动人员,穿着夜行衣,面孔藏在特制的面罩之后。他们如同幽灵般潜入胡三藏匿赃物和进行秘密交易的城郊货栈。行动迅捷如电,精准地制服了守卫,控制了正在清点一批刚“出土”青铜器的胡三及其核心手下。
没有审讯,没有逼供。
行动人员只是当着胡三的面,“偶然”地发现了他与“金玉满堂”吴掌柜之间几封加密的通信原件(自然是事先准备好的、但足以乱真的仿品),以及货栈内一批明显违反唐律、本该由官府没收的“贼赃”。然后,他们“疏忽”地让一名胡三的心腹“侥幸”逃脱。
临走前,行动首领用改变了声线的沙哑嗓音,对瘫软在地的胡三丢下一句话:
“有人嫌你嘴巴不严,手脚也不干净。这些东西,够你死十次。自求多福吧。”
罢,如同来时一样,一行人带着“缴获”的“关键证据”(主要是那几封信和部分最显眼的贼赃),消失在夜色中,留下满地狼藉和面如死灰的胡三。
这个计划的核心在于:
第一,打击胡三,截断“金玉满堂”一条重要的灰色供应链,造成其不便和潜在风险。
第二,留下指向“金玉满堂”的“证据”和“杀人灭口”的暗示,将祸水引向吴掌柜及其背后的人。
第三,让那个“侥幸”逃脱的心腹,成为恐慌和猜疑的传播者。
石头已经投出。
接下来,就是观察涟漪。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那个逃脱的心腹。
他惊魂未定,不敢回城,辗转找到了胡三在黑道上的另一个靠山,哭诉遭遇,并言之凿凿:
“是‘金玉满堂’的吴老鬼!他怕三爷坏了他的事,勾结了不知哪路更狠的过江龙,要做了三爷!那批货和信都被抄走了!”
消息很快通过黑道自己的渠道,隐约传到了吴掌柜耳郑
他起初不信,胡三办事还算稳妥,怎会突然遭袭?还牵扯到自己?
可当他试图联系胡三确认时,发现胡三及其核心手下全部失联,货栈被劫的消息也在范围流传。
吴掌柜心中顿时一沉。
他立刻启动了应急程序,通过只有自己知道的渠道,向上一层发出预警信号:
“‘泥腿’断折,恐污及衫。缘由不明,疑有外力介入。请指示。”
这信号几经周转,在一后,才以加密形式,出现在粟特商人康萨保的密信之郑
康萨保看着信,眉头紧锁。
胡三这个层级,原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但这件事的时机、手法、以及隐隐指向“金玉满堂”的迹象,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是黑道内讧?又或者洛阳其他势力敲打?
还是……更不妙的可能性?
他暂时无法判断。
他只能将这条异常信息,连同“砺锋”基地异常扫描、凉州“鹞子”失风等事件一起,列为近期需要关注的“扰动”,写入给更上层的例行简报。
同时,他指示洛阳的下游:“暂缓与‘金玉满堂’的非必要直接联络。观察‘听松先生’及几位老臣府上反应。”
而真正紧张的,是“金石雅集”中那几位得了好处、为“古法”发声的老臣。
他们未必清楚“金玉满堂”的全部底细,但突然听到风声,为自己提供“雅趣”和“学问参考”的渠道可能涉及黑道凶案和贼赃,心中不免惴惴。
有人开始找借口推脱“雅集”聚会,有人对“星槎奖”的争论不再那么积极发言。
一种微妙的不安与疏离感,开始在这个圈子里弥漫。
靖安司的暗探们,则如同最耐心的蜘蛛,严密监控着“金玉满堂”的日常、吴掌柜的动向、与“听松先生”接触的人员变化,以及那几位老臣府上的访客情绪。
拓跋尼孜要看的,就是这张网在受到局部冲击后,那些看不见的丝线,会如何颤动,又会牵连到哪些隐藏的节点。
“投石”的目的,从来不是砸死水下的鱼,而是通过水花的形状和波纹的传递,来判断水下暗礁的分布与鱼群的动向。
第一圈涟漪已经荡开。
它或许会惊动一些鱼虾,或许会让阴影中的巨物稍微调整一下姿态。
而对于在兰州地底潜心淬炼的王璇玑等人,在逻些城中试图融合密法与“西来”技术的达玛王子,在远来坊中计算着利益与风险的康萨保而言,这场发生在洛阳南市边缘的、微不足道的黑夜袭击,目前还只是遥远背景音中一声模糊的杂音。
但杂音往往预示着,主旋律即将进入更激烈的章节。
当越来越多的“杂音”在看似不相关的地方响起,并开始遵循某种隐藏的节拍时,真正的听者,就会明白,序曲已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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