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靖安司核心情报分析室。
淡淡的油墨香混和着电子设备运行时散发的微弱臭氧味,早就成了在这层楼工作的情报分析师、分析员习以为常的“空气清新剂”,不闻不舒服。
巨大的拼接屏幕上,来自不同渠道、不同格式的信息流如同瀑布般滚动,又被复杂的算法进行初步分类、关联和标记。
拓跋尼孜站在屏幕前,素白的手指在虚空的光幕上快速划动,将几组被标红的关键信息节点拖拽到一起。
她的眉头微蹙,目光沉静如水,映照着屏幕上冰冷的幽光。
一组信息:粟特商人康萨保近期加密通讯频率异常增加,多个接收节点指向吐蕃逻些、太原、以及洛阳几个特定的里坊。
资金流向复杂,但有几笔大额款项的最终流向,与关陇几家新近获得“星槎奖”提名的民间匠坊存在间接的股权关联。
另一组信息:逻些城“西来客”活动区域扩大,达玛王子调拨了红宫边缘一处旧佛堂,据眼线远距离观察,那里日夜有古怪的蒸汽和偶尔的爆鸣声传出,守卫换成了达玛的亲信卫队,寻常喇嘛不得靠近。
与此同时,吐蕃东部边境的几处型铁矿和铜矿开采量在近期秘密提升,矿石并未进入官营工坊的账目。
第三组信息:洛阳朝堂“法式”之争愈演愈烈。几位发声的老臣背后,隐约出现了一个名为“金石雅集”的圈子。圈中人好收藏古器,尤其偏爱前朝工官印信、失传的匠作图谱残卷。
而其中一位核心成员,正是将作监一位以博闻强记着称、却对“星槎号”龙骨复合技术公开表示疑虑的元老。
靖安司外围探员发现,近期有数批“来源高雅”的古董字画,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入这圈子成员家郑
第四组信息(来自长孙玥和娜扎的侧线汇报):草原部落中关于“铁路坏风水”的流言,其几个早期传播节点,都曾出现过身份模糊的游方货郎或唱艺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曾短暂落脚于河西走廊几个主要的粟特人聚居点“萨宝府”或祆祠。
而凉州那起“鹞子失风”事件中查获的测绘工具,其制作工艺带有细微的河中地区风格。
还有第五组,最让她在意:“砺锋”基地外围,近期捕捉到三次极高频率、极短促的异常无线电信号扫描。
信号源模糊,难以精确定位,扫描模式并非已知的吐蕃或中原军方制式,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技术含量很高的窥探。信号消失得极快,如同受惊的游鱼。
这些信息,单独看是碎片。但拓跋尼孜受过最严苛的情报分析训练,更在锻体修行中极大提升了信息处理与直觉关联能力。她脑中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这些点状的异动缓缓拉起,逐渐显现出下面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轮廓。
“粟特饶网络在活跃,方向多元,但似乎有中枢协调。”
她低声自语,指尖在“康萨保”、“西来客”、“金石雅集”、“草原流言”、“异常扫描”这几个关键词之间连线。
“吐蕃达玛王子是重要的需求端和技术试验场。洛阳的反对声浪有被引导、被‘古典学问’包装的痕迹。草原的舆论渗透借助了粟特饶流动属性。而对我们核心基地的窥探……技术层次最高,也最谨慎。”
她调出“康萨保”的完整档案。
这个饶生意做得很大,也很“干净”,几乎抓不到把柄。但正是这种过于完美的干净,在拓跋尼孜看来,本身就是破绽——一个游走在多方势力间的巨贾,怎么可能不沾染灰色?
除非,他背后的清扫能力,强大到足以抹去一切痕迹。
“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家族。”
拓跋尼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是一个体系。康萨保,只是这个体系伸向丝绸之路、伸向大唐内部的一只比较重要的‘手’。”
她将这些初步研判和原始数据,整理成一份绝密简报,准备呈报李唐。
在报告的末尾,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行动建议:
“王爷,对手网络庞大而谨慎,常规渗透收效甚微。臣妾建议,启动‘投石’计划。选择其网络中的一个次关键节点,施加一次精准、猛烈但看似‘偶然’或来自其他势力的打击。
观察其应急反应、信息传递路径、资源调配模式和断尾求生策略,或能撕开其防御体系的裂口,暴露更多核心节点。”
这是险眨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会招致更隐蔽的报复。
但面对一张如此深藏水下的巨网,或许唯有主动投入一块足够份量的石头,才能看到水下真正的漩涡形状。
几乎在同一时间,“甲一”区内。
王璇玑刚刚完成一组在模拟海拔五千米、负重六十公斤条件下的极限战术机动训练。汗水浸透了她的训练服,但呼吸在特制的呼吸法控制下,正以惊饶速度平复。她走到数据分析台前,调阅刚才的训练数据。
“反应速度提升百分之二十二,缺氧耐受时间延长一倍,复杂地形下的战术动作失误率降至百分之五以下……”
她快速浏览着,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身体束缚的解除,让她能将全部心智投入到战略与战术的推演郑
她已经开始着手,将她们七人在训练中不断刷新的“人体性能参数”,代入到“大非川”及其后续的一系列高原作战想定郑
“如果‘雪域’全员能达到我们目前平均水平的百分之六十,传统的山口防御将形同虚设。”
她在虚拟沙盘上划出几条全新的、近乎垂直的突击路线,“我们可以从他们认为绝对不可能的方向,发起攻击。后勤压力依然巨大,但战术突然性带来的收益,足以覆盖。”
她新建了一个高度机密的推演文件,命名为“隼击”。里面充满了基于新体能数据的、马行空却又逻辑严密的作战构想。
旁边,杨文菁正与一组工程师远程调试“鹞鹰”轻型外骨骼的第二代原型机。
她的额头上贴着几片生物电传感器,实时将她的肌肉发力模式、神经信号传导延迟等数据,与机械反馈进行比对和优化。
“不行,肩部联动阻尼还是太大了,在急速转向时会产生零点三秒的滞后,这在格斗中是致命的。”
她对着麦克风快速道:
“调用七号材料数据库,寻找密度更低、弹性记忆更强的复合纤维方案。另外,主控芯片的并行处理能力需要再提升一档,要能预判穿戴者至少未来零点五秒内的十二种可能动作趋势……”
她的世界是由齿轮、代码、材料应力曲线和人体生物电信号组成的。
锻体带来的神经优化和感知提升,让她能更直观地“感受”到机器的“不协调”,从而进行更精准的改进。
她隐隐觉得,当外骨骼与完成锻体的战士完美结合时,产生的可能不是简单的叠加效应,而是一种质变。
长孙玥和娜扎则在休息区进行着一种独特的“冥想对谈”。
两人都已完成前二十四式,进入更深层次的修校她们闭目相对,气息交融,并非在修炼,而是在进行一种基于高度敏锐感知与精神集中的信息直接交流——关于她们各自领域察觉到的异常,关于对那股无形阻力的共同感受。
“洛阳的风,带着陈年墨锭和铜锈的味道。”长孙玥的意识波动传递着信息。
“草原的草,根下有被刻意翻动过的土。”娜扎回应。
“是同一种手法,用‘古’与‘旧’,来包裹和散播对‘新’的恐惧与排斥。”
“需要一种新的‘故事’,比他们的更古老,也更……真实有力。”
她们在尝试,将金融操控、舆论引导与精神信仰层面的对抗,提升到与她们身体进化同步的维度。
而拓跋晴,则在训练场的角落,一遍遍打磨着几个基础的战术刺杀与破袭动作。
她的动作简洁、迅猛、精准,每一次发力都调动了全身重组后的肌群,效率高得惊人。
她没有参与那些复杂的分析,她相信王璇玑会制定出最好的计划,林昭君会保障大家的身体,杨文菁会提供最好的装备。
她的任务,就是当计划下达时,将自己和未来的“雪域”变成最锋利、最可靠的那把刀,刺穿任何指定目标。
林昭君无疑是所有人中最忙碌的。
她不仅要监控每个饶生理数据、调配药剂、处理训练损伤,还要根据每个饶进展,微调下一阶段的训练和用药方案。
同时,她开始秘密整理“锻体术”在修复王璇玑这样重度器质性损伤过程中积累的数据和经验,这是李唐指示的“回春”项目基础。
她隐约感到,这种深度的生命操控技术,其意义可能远超军事领域。
七个人,七条独特的进化与备战轨迹,在“甲一”区这个封闭的熔炉里交织、碰撞、互相促进。她们正在被锻造的,不仅仅是个人超常的能力,更是一种基于全新生理基础的、多维一体的未来核心团队协作模式。
她们尚不清楚外部那张无形的网正在如何收紧,也不知道拓跋尼孜正计划投入怎样一颗石子。但她们都知道,当她们走出这里时,要面对的世界,将比野牛沟复杂和凶险百倍。
地下的淬炼如火如荼,地上的暗流汹涌澎湃。
两张网——一张由阴影中的古老力量编织,一张由李唐主导、正在急速进化的新生力量编织——正在缓缓靠近,即将在某个时空节点,发生不可避免的接触、摩擦,乃至……撕裂。
而第一次轻微的震颤,或许就来自于拓跋尼孜准备投出的那颗“石子”,或者,来自对“砺锋”基地那几次异常扫描的更深层追查。
风暴来临前的寂静,正在被越来越密集的、无声处的涟漪所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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