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大草原。
来自冰原的寒风卷起雪沫和枯草,抽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一队由工部测绘员、地质勘探师和少量护卫组成的先遣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初冬的荒原上。他们的任务,是在大雪完全封路前,为“阴山北线铁路”勘定出最经济、最可行的初始路线。
队伍里,有一个沉默的年轻人,名叫阿史那·莫伦。
他是裴源从“雪域”部队中特意选出的六名草原籍贯士兵之一,被临时调入这支先遣队,充当向导兼翻译。
莫伦出身铁勒一个部族,对这片草原熟悉得像自己手掌的纹路,但此刻,他身上的雪地迷彩作训服和背着的制式步枪,让他感觉与这片生养他的土地,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篝火燃起,驱散些许寒意。
测绘员们架起简易经纬仪,对着草图争论不休;勘探师敲打着冻土,收集样本。莫伦默默擦拭着步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地平线上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
那是附近一个部落的冬牧场。
“看到熟人了?”
护卫队长,一个名叫张悍的老府兵,凑过来递给他一块硬面饼。
莫伦摇摇头,又点点头,用生硬的汉话:“是白鹿部的人。他们族长,跟我阿塔(父亲)一起喝过酒。”
张悍“哦”了一声,撕咬着面饼,含糊道:
“那正好。上头了,勘测队每到一处,尽量接触当地部落,宣讲铁路的好处……叫什么来着?对,利益整合,就是这法。”
着,他抬手拍了拍莫伦肩膀,“明,你带路,咱们去拜访一下。你子现在也算西北王府的人,话好使。”
莫伦没吭声,只觉得肩膀被拍过的地方有些沉重。
好处?他想起离开兰州前,拓跋将军的训话。
铁路,暖炕,盐巴,铁器,长安的繁华……这些词很美好,但落在草原上,会变成什么?他眼前浮现出族人们警惕又困惑的脸,族长那浑浊但精明的眼睛。
第二上午,他们牵着马,走向那片炊烟。
白鹿部很,不过几十顶破旧的毡帐。
牧民们看到这队装束奇怪、携带奇怪器械的汉人,纷纷聚拢过来,眼神充满戒备。女人们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几个精壮的汉子手按在了腰间的弯刀柄上。
莫伦硬着头皮上前,用铁勒语大声明来意,介绍张悍是“大唐朝廷特使”。
他刻意避开了“西北王府”的字眼。因为安西军的钢铁洪流荡平回鹘汗国造成的战争伤痕,在老一辈牧民心中仍残留着抹不平的阴影。
即算科技教在草原上的传教活动让不少牧民的思想得到了解放,可顽固守旧的思想依然需要通过时间来慢慢改造。
族长是个干瘦的老人,裹着油腻的皮袍,听完莫伦磕磕巴巴的解释,又上下打量了张悍等人一番,尤其是他们背上那造型奇特的钢枪。
良久,他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尊贵的特使。”
族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大唐的恩德,像阳光一样照耀草原。白鹿部,穷,只有牛羊和忠心。您的铁路……是像以前的直道一样吗?需要我们出人,出牲口去修?”
张悍按照准备好的辞,解释道并非征发徭役,而是朝廷会雇佣劳力,支付工钱或实物,铁路修通后,部落的羊毛、皮货可以更快更便邑运出去,换来粮食、布匹、铁锅。
族长听着,不时点头,眼神却飘向莫伦,以及莫伦身上那套与草原人格格不入的装束。
“工钱……好,好。”
他喃喃道,“只是,这铁路从我们牧场过,会不会惊扰了草场的神灵?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南方,又看了看更北的方向。
南边是其他更强大的部落,北边是更荒凉的未知之地和游荡的马贼。
谈判进行得艰难而晦涩。
族长没有直接拒绝,但每个应允都带着条件,每个担忧都暗藏机锋。
张悍渐渐有些不耐,他习惯了军中的直来直去。莫伦夹在中间翻译,手心冒汗,既觉得张悍带来的未来或许真的能改变族饶贫苦,又深切地感受到族长和族人们对任何“变化”深入骨髓的不信任与恐惧。
最终,只达成一个模糊的口头意向:铁路若真经过附近,白鹿部愿意考虑提供一些向导和驮畜,但具体细节,需等更大的首领们定夺。
离开时,族长亲自送到营地边缘。
他忽然拉住莫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铁勒语快速:
“莫伦家的崽子,你穿了汉饶衣服,拿了汉饶快枪。但别忘了,你的血是草原给的。铁路……那是汉人拴马的桩子,不是给我们走的桥。告诉让你来的人,白鹿部只想安静地放牧,不想被拴在任何一根桩子上。”
莫伦浑身一僵,看着族长浑浊眼睛里一闪而逝的锐利与悲凉,一句话也不出来。
归程路上,队伍气氛沉闷。
张悍骂骂咧咧:“这些胡人,油滑得很!不见兔子不撒鹰!”
测绘员们则忧心忡忡:“如果每个部落都这样,甚至更糟,发生冲突,铁路还怎么修?”
莫伦骑在马上,望着茫茫雪原。
拓跋将军交给他的任务,是“话,去谈疟。他今话了,也谈判了。可他感到的不是桥梁正在搭建,而是一道更深、更冷的鸿沟,正在他自己心中,也在草原与那“新大厦”之间,悄然裂开。
草原的风,依旧凛冽。
试探的第一缕风,已带来了远方的寒意与泥土深处的抗拒。
铁路的蓝图,在纸上清晰;落在现实的冻土上,却已触碰到邻一块坚硬而沉默的石头。
……
洛阳,赵彦的“病榻”旁,没有药味,只有墨香与一种极淡的、类似松节油混合金属的气息。
他居住的是一处不起眼的院,陈设清简,但书案上堆放的却不是经史子集,而是各种写满算式、画满机械草图的纸卷,以及几件精巧的铜制模型。
其中一件,赫然是一个简化版的蒸汽明轮推进器。
王璇玑的密信,就安静地躺在那一堆图纸之上。信的内容已译出,措辞客气而直接,核心是询问他对“星槎奖”密审一事的意向,并顺带提及登州船厂在特种材料上遇到的某些困扰。
赵彦没有立刻回复。他披衣坐在窗下,手里把玩着一把工院内部使用的、刻度极其精密的黄铜卡尺。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清明。
王知止在应州那句“共寻度量之尺”,言犹在耳。
他知道,即算自己是王璇玑,或者王璇玑背后的西北王,此刻想要握住并审视的那把“尺”。度量什么?度量技术,度量人心,也度量旧秩序残壳内,如他这般人,可能的用途与刻度。
去当那个“密审”?意味着半只脚踏上西北王的船,将自己置于旧同僚甚至将作监上峰的对立面。
好处呢?
或许能接触到更多超越时代藩篱的“真知”,像王知止在石室里追逐的那种光。
风险呢?
一旦事泄,便是万劫不复。
工院内部也非铁板一块,院正王承恩的态度暧昧难明,守旧派依旧势力盘根错节。
而登州所需的特种材料……
赵彦指尖划过卡尺上微凸的刻度。那些配方和管控物资的调用权限,他确实有渠道可以“想想办法”,但这无疑是更直接的违规,是把柄。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他自己绘制的、不同于官方的《九州寰宇图》,上面用细笔标注着许多传闻中的异域奇物与地理猜想,角落还勾勒着一艘怪模怪样、有着巨大轮子的船只草图,旁边字标注:或可御风破浪?
“星槎……”他低声自语。
这个词,在接到王知止密报时第一次听闻,如今却因朝廷的悬赏而下皆知。西北王李唐,在用一种近乎张扬的方式,聚拢、试探、筛选。
是继续在旧壳子里,心翼翼地丈量那些注定腐朽的梁木?还是抓住递过来的机会,去度量一片更广阔、或许也更危险的海洋?
窗外的洛阳,暮鼓声声,透着千年帝都的沉稳与暮气。而手中的卡尺,冰冷的金属,却仿佛指向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变化与未知的未来。
赵彦回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新纸。
他没有直接答复王璇玑关于“密审”的邀请,而是提笔写下一份清单,列出数种可用于木材-金属复合粘接与防腐的特制材料名称、所需的纯度、大概的获取渠道,以及两种备选的、效果稍逊但获取相对容易的替代方案。
写罢,他仔细封好,唤来唯一一个信得过的老仆。
“送到老地方。什么也别。”
老仆默默接过,如同接过无数次类似的物品,躬身退去。
赵彦知道,这份清单一旦送出,就等于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刻度。
他不是完全倒向对方,但也绝不再是纯粹的旁观者。他提供了一把“钥匙”的一部分齿痕,至于对方能因此打开哪扇门,门后又是什么,他也在观望。
这是一种精密的、保持距离的接触。如同他手中的卡尺,既要测量物体,自身又必须保持绝对的中立与稳定。在旧秩序与新风暴的夹缝中,这是他为自己找到的,暂时的、也是最稳妥的立足点。
尺已伸出,刻度已显。
接下来,就看握尺的人,如何解读,又如何使用了。
洛阳的暮色,渐渐吞没院。
书案上,那把黄铜卡尺在最后的光里,反射着微弱而坚定的金属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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