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年轻,已是第七席?
拓跋晴对工院内部等级所知有限,但“席”位通常是核心成员的称谓。
“王……先生。”
拓跋晴斟酌称呼,“赵司马,是你要见我。”
“是。”
王知止轻轻点头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身形单薄,但站姿挺拔如尺。他深深地注视着拓跋晴,意味深长地缓缓道:
“确切,是想见见西北王李唐,派来送‘钥匙’的人。”
钥匙?
拓跋晴心中一凛。
王璇玑从未提过“钥匙”二字。铁管内是“工坊秘录”,这是明确信息。
“将军不必讶异。”
王知止走至石台边,指尖轻轻划过光滑台面,徐徐道:
“铁管是容器,铅封是锁。里面装的东西,在不同人眼中,意义不同。在朝中某些大人物看来,那是罪证,是扳倒政敌的利器;在边军将领看来,那或许是某种新式武器的图谱;在医者看来,可能是菌毒克制的配方。”
他抬起眼,看向拓跋晴:“但在工院,在我们这些真想知道世界为何如此运行的人看来,那是钥匙。一把可能打开旧技术牢笼的钥匙。”
他引用了王爷的话!
拓跋晴心脏狂跳,脸上却强自镇定:“我不明白。”
“将军明白。”
王知止微微一笑,淡然道:
“你身上有新伤,伤口有腐毒,你带来的林医官,第一时间判断是人工培育菌毒。这是西北医学院今年才纳入讲义的内容,源自李唐王爷三年前的实验笔记。
而你们拼死护送的铁管,关联的工坊,能在边地秘密培育这种定向作用于人体的菌毒,其技术底蕴,绝非寻常世家私兵工坊可比。”
他顿了顿,接着道:
“这样的工坊,背后是谁?用的什么方法?目的何在?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铁管里。而答案本身,就是钥匙——它能让我们看清,旧秩序中,到底有哪些人,已经偷偷摸到了新技术的门槛,并用它来做什么。”
拓跋晴沉默。
王知止的推理,严丝合缝。
这正是王爷和王璇玑最担心的。
旧势力并非完全拒绝“技术”,他们中的一部分,正试图以最险恶的方式掌控并滥用它,以维护自己的特权。
“所以,工院想要这把‘钥匙’?”她问。
“想。”
王知止点头为意,坦然承认,“但不止于此。我们还想知道,西北王李唐,对这把‘钥匙’的态度。他想用它打开什么?又打算如何处置那些已经摸到门槛的人?”
他目光如镜,映出拓跋晴苍白的面容:“将军,你们来时路上遭遇的‘毒林’,是一种结合了真菌培育、地形改造与气候利用的复合技术。
当今下,能设计并实施这种‘环境武器’的势力,屈指可数。工院是其一。但我们没有做。那么,是谁?”
拓跋晴想起幻觉中,那个袖口有齿轮火焰徽记的背影。
王知止似乎看穿她的思绪:“将作监徽记,并非工院独樱少府监下属各司、甚至某些受皇室特许的世家工坊,皆可使用类似图案。区别在于细节。”
他走到右侧墙边,取下那把最精密的卡尺,递向拓跋晴。
“请看尺身内侧,靠近转轴处。”
拓跋晴接过卡尺。入手沉重,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她依言看向内侧,在精密的刻度旁,发现了一行极细微的阴刻铭文,字如蚁,需借光细辨:
工戊子柒·校验基准·误差不过毫厘
“这是工院内部度量衡器的校验标记。”
王知止语气转为严肃,正色道:“‘戊子’是制器年份,‘柒’是第七校验坊出品。每一件流出工院的器具,无论大,皆有此类标记,且记录在案。”
他收回卡尺,继续道:“将军若在别处看到类似徽记,可细查细节。若无校验标记,或标记与院内档案不符,便是仿冒,或……来自某些‘不愿留下记录’的隐秘工坊。”
拓跋晴忽然问:“王院正……是哪一边?”
王知止静默片刻,缓缓道:“院正王承恩,是求道者,也是现实者。他既要工院存续,也想看到技术应有的模样。这很矛盾,但正是这种矛盾,让我等还能在簇与将军对话。”
他走回书案,从抽屉中取出一封信,信封空白,未署名。
“此信,请将军日后若有机会,转呈西北王李唐。”
他将信放在案上,“无关朝争,无关立场,仅是一位老匠人,对另一位开路者的几句私话。”
拓跋晴没有直接答应,脸上神情平淡地道:“我能否活着走出应州,尚未可知。”
“将军能。”
王知止语气肯定,“赵彦会安排你们从密道离开,前往安西军前锋目前驻扎的蔚州方向。路线与接应点,他已备好。”
“条件?”
“铁管开启后,工院需抄录其中与菌毒培育及克制相关的全部内容。原件你们可带走,但抄本留存。此外——”
王知止稍作停顿,直视拓跋晴,“将军需向李唐王爷转达工院的态度:技术无善恶,人心有分野。旧牢笼若破,愿与新世界,共寻度量之尺。”
度量之尺。
拓跋晴想起那把卡尺内侧的铭文:误差不过毫厘。
“若王爷问,这是工院的态度,还是王院正的态度?”
“是‘知止居’的态度。”
王知止平静答道:“是我,以及院内如我一般,仍相信格物可致良知之饶态度。院正默许,便是态度。”
石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油灯无声燃烧,光线稳定得令人心慌。
拓跋晴终于点头:“信,我可以带。话,我一定传到。但我要先见到我的部下安全,见到铁管原件。”
“自然。”
王知止轻轻颔首,“赵彦正在处理。最多一刻钟,便会有人引你们去汇合。”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地忽然问道:“将军伤势,林医官如何处理?”
“施针稳脉,外敷药膏,内服汤剂。”拓跋晴直接回答。
王知止接着问道:“药膏是否含硫磺、石灰混合基剂?汤剂是否有金银花、黄连、板蓝根及一味……西北特产的‘地炎草’?”
拓跋晴猛然抬眼。
药膏成分她不知,但汤剂方子,林昭君确实提过“地炎草”,那是西北荒漠特有的一种耐旱植物,根茎汁液有奇效,外界极少知晓。
王知止见她神色,心中已经了然,呵呵笑道:
“菌毒畏燥、畏碱、畏某些特定生物碱。林医官的方子,对症。但若想根除,需从伤口彻底清创,剜去腐肉,并以高温汽熏法灭菌。
此法工院有现成器具,我可让赵彦安排,在林医官监督下为将军处理。虽痛,但可保左臂不留残毒,日后恢复如常。”
他语气平常,仿佛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拓跋晴盯着他:“为何?”
王知止转身,望向石室顶部某处虚空,声音轻得像自语:“因为将军是送钥匙的人。也因为……将军在岐沟关,为救几个被火困住的匠户营妇孺,返身冲入火场,左臂烧伤,便是那时留下的旧疤吧?此次腐毒侵入,旧疤处最重。”
拓跋晴彻底僵住。岐沟关那场火,是突围时的混乱插曲,她几乎忘记。此人如何得知?
王知止收回目光,眼中第一次浮现极淡的、类似温度的东西:“工院的消息网,并非只盯着朝堂。将军,路还长。保重手臂,才能握紧该握的东西。”
他重新坐下,拿起炭笔,摊开另一卷图纸,不再看他们。
“去吧。赵彦该等急了。”
仿佛方才的一切对话、试探、交锋,都只是石室中一缕很快消散的烟。
裴源扶住拓跋晴的手臂,低声道:“将军?”
拓跋晴深吸口气,对王知止的背影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甬道。
石阶向上,来时觉得漫长,此刻却似短了。推开木门,窄巷中光依旧,赵彦果然等在门外,手中多了一个扁平的木匣。
“王先生都了?”他问。
拓跋晴点头。
赵彦将木匣递来:“铁管原件在内,铅封完好。抄本已取。这是路线图与信物,按图而行,至蔚州黑松岭,自有人接应。”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清创汽熏的器具与药剂,已送往林医官处。她正在为将军部下治伤。将军可稍作处理,再行上路。”
拓跋晴接过木匣与瓷瓶,瓷瓶温润,显然一直贴身存放。
“赵司马。”
她忽然问道:“王先生……究竟是何人?”
赵彦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是院正亲手养大的孤儿,七岁辨千种材料,十二岁通《考工记》并指出其中十七处谬误,十五岁改进水轮锻锤效率三成。院正,他是工院百年未遇的‘真种子’,也是……最看不懂的人。”
他侧身让路:“将军,请。林医官在州狱医营等您。”
拓跋晴不再多言,与裴源沿窄巷返回。
走出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已无声闭合,与城墙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
怀中,那件冰冷硬物,忽然传来极其微弱的、一下振动。
半个时辰,到了。
她抬头,瓮城上方,那一线空,云层破开,有光刺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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