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刺破云层,应州城墙的阴影却比昨夜腐林更冷,像一堵横亘在新旧之间的巨碑。
九个人,九副残破身躯,立在冻土上如将燃烬的炭。
他们是新文明溅出的火星,身后是旧秩序腐烂的毒林,前方是暧昧不明、可能已被侵蚀的城池。
拓跋晴被林昭君和裴源架着,左臂麻木已蔓至肩胛——这不仅是伤,更是旧世界反扑留下的恶毒烙印。
她盯着城门,高烧让思绪破碎,又在某些瞬间锐利如刀:
这城墙还是老法子,夯土版筑,费时费力。若是老师在,定会用水泥重新设计……
这念头带着西北女子大学工科课的幻影闪过。
王璇玑冷静的声音在她灼热耳畔响起:“信任需实证。人心可伪装成制度。”
这话此刻如冰锥刺入混沌。
“城门……没开。”士兵干瘪低语。
“辰时初刻方开。”
裴源手按短刃,脸上污渍未净,眼神却亮着草原狼崽子在绝境中磨出的凶光。
他是拓跋晴的旧部,却在西北学会了看地图、辨方位、记录数据——此刻他不仅是护卫,更是除拓跋晴外最懂任务分量的人。
那铁管里藏的,不仅是扳倒权贵的证据,更可能是击碎旧技术垄断的图纸或配方。
林昭君指尖搭上拓跋晴腕脉,冰凉。
她不是传统郎中,是西北医学院首批优等生,深寻细胞”与“微生物论”。她能辨出伤口恶化异常,怀疑有特定病原体,却因缺显微镜无法确诊——这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焦虑,比刀剑创伤更折磨人。
“昭君。”
拓跋晴气若游丝,“若我昏迷……你与裴源决断。证物……必须交到真正‘自己人’手汁…若不能,则……”
未言之意,眼中决绝已明:宁可销毁,不让其落入旧势力之手反向研究。
裴源沉默点头,撕衣紧缚铁管于胸前。
这动作让他想起工坊里慕容秋演示压力密封原理的课。铁管冰凉却似发烫,里面可能是改变游戏规则的东西——高效炼钢触媒、火炮闭锁图……无论何物,都是旧世界垄断武力的基石。
等待如钝刀割肉。
一名士兵剧咳呕出黑丝黏液,恐慌骤起。
裴源像头猎豹般上前压制,动作带着西北军事训练的战场急救意识。
林昭君下针稳准:先镇咳防暴露,再辨病因。她医药包里还有最后一包提纯“青霉粉末”,实验室珍宝,此刻不敢轻用——剂量太少,须留待最关键时刻。
就在压抑骚动知—
“吱呀——”
城门裂开一道缝。
士卒鱼贯而出,盔明甲亮,动作划一如旧式操典。队正按刀而立,目光审视,带着旧秩序对“非常规”的警惕与疏离。
拓跋晴强振精神:“亮旗!”
裴源挥动深青色绣简易经纬线图案的新军斥候营旗。
这是西北王李唐亲自设计的标识,寓意“目及四方,丈量地”,与旧军旗瑞兽祥云迥异。
队正见旗无反应。士卒上前问询,裴源高声回答:
“大唐北疆新军先锋营校尉!拓跋将军麾下!奉送紧要技术勘验报告及实证样本,呈递刘使君!”
他刻意用“技术”、“样本”试探——若对方是自己人或刘瞻亲信,当能会意。
士卒木然回报。队正与副手低语,副手返城。
片刻,令至:“刘使君有令,请入城!然边情紧张,需依例查验,暂缴兵器,于瓮城值房稍候!”
缴械!瓮城候命!
裴源与林昭君眼神一碰。
拓跋晴指尖掐入掌心,剧痛让思维清晰一瞬:不对!刘瞻若真倾向实务革新,即便避人耳目,也当有更隐秘迅速的接应,而非慈充满不确定的公开程序。除非……刘瞻倾向是伪装?或城中势力已变?
她想起王璇玑用炭笔画的力量博弈图:旧世家、皇室、宦官、藩镇、新兴技术官僚……应州,或已是被多条线拉扯失衡的节点。
她此刻无选择。
身后是旧秩序腐林,前方是可能已被掌控的城池。
拓跋晴对裴源几不可察颔首,眼神传递:进,保持最高警戒,随机应变。
裴源率先卸刀,动作干脆,肌肉绷如弓弦。
卸刀时手腕微转,一把薄如柳叶、淬火精钢手刺滑入袖知—慕容秋工坊的“玩意儿”,用新式淬火油,硬韧远超旧式水淬刀剑。
众人缴械。守卫查验草率,目光多在拓跋晴脸上停留——那是通缉画像上的脸,旧秩序定义的“叛将”。
“请!”
他们踏入城门阴影。内城门轰然关闭。
瓮城成囚笼。
值房内死寂,只有粗重呼吸与拓跋晴无法抑制的寒颤。
裴源立窗边观察守卫:四人站位符旧式《城防操典》“瓮城监守位”,但其中一人左脚尖微外撇——这是西北新军“随时准备侧身发力突刺”的肌肉记忆?还是巧合?
拓跋晴低语艰难:“太‘合规’了……合规得像等着老鼠的夹板。”
李唐的话在脑中回响:“当所有现象都完美符合既定规则时,要警惕规则本身是否已成为陷阱。”
“刘使君……是否已被控制?”林昭君声颤。
“或我们信任的技术官僚革新派名单……已被渗透。”
裴源声音冰冷。
他想起毒林的人为因素。
那种改造自然为杀人场的技术力,绝非普通权贵能樱背后恐是旧秩序中同样意识到“技术力量”、却想用于垄断镇压的最危险派系。
王璇玑称之为“守旧技术派”,比纯粹诗赋门第派更棘手。
时间流逝。
承诺“即刻便到”的刘瞻,杳无音信。
拓跋晴高烧至顶峰,意识溃散,混乱影像炸开:李唐实验室玻璃器皿的异光;王璇玑用算式分配物资,平静“效率即正义”;岐沟关爆炸的火光……还有那个模糊的、持卡尺立于高炉旁的背影,袖口不显眼的交叉齿轮与火焰徽记——
将作监少府下属“工院”标识?还是某隐秘世家家徽?
“卡尺……高炉……工……”她无意识呢喃。
“什么?”林昭君俯身。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敲门声起,节奏均匀,带着从容压迫福
门外守卫高报:“刘使君到!”
门开。率先踏入的是两名全身覆甲、面容隐于铁胄后的武士。甲胄制式近京城十六卫仪卫风格,但细节改动,关节灵活,显然是改良实战甲。
随后,一名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着深青常服的男子踱入。他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带悲悯,扫视屋内众人。
拓跋晴、裴源、林昭君的心彻底沉入冰海。
此人绝非刘瞻!
男子微笑,声音平和:“拓跋将军,一路辛劳。鄙人姓赵,应州司马。刘使君昨夜突发风疾,不能理事。州务暂由赵某代掌。”
他停顿,目光似无意掠过裴源紧护的胸前,笑意加深却无温:
“听闻将军携来一件足以‘格物致知’、‘开物成务’的奇物?”
他用旧经典词,却刻意扭曲本意,带着戏谑试探,“赵某不才,于器物之理亦稍有涉猎。不知可否……一观?”
话音落,两名铁甲武士向前微不可察踏半步。
值房空气凝固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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