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任何准备动作。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林昭君手里的医用大剪,连着那层已经和血肉冻在一起的锁子甲内衬,以及下面的一层皮肉,生生剪开。
“嘶——”
拓跋晴甚至连惨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像是漏气的风箱声。
冷风灌进伤口。
但紧接着,那股钻心剜骨的剧痛,像是一针最大剂量的兴奋剂,强行把她即将涣散的意识拽回了大脑皮层。
视线重新聚焦。
那个该死的铁管还攥在手里。
拓跋晴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她没有看正在用止血钳在自己肩膀里掏挖弹片的林昭君,而是死死盯着十几步开外的田兴。
眼神要凶。
要像一头护食的狼。
“田节度。”
拓跋晴举起那只染血的手,拇指按在那个火漆印信上,故意只露出半个边角,“这东西,眼熟吗?”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田兴认不认得。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这位魏博节度使的多疑,赌的是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没人敢拿家族身家去验证一个“万一”。
田兴眯起眼睛。
风雪太大,他看不清印信的细节,但他看清了那根铁管的制式。
那是军机处特供的密函筒。
只有真正涉及到底层机密的信件,才会用这种一旦强拆就会自毁的封装。
“王承宗这个疯子堂弟手里,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密函?”
田心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如果是成德军内部的信件,绝不会用这种朝廷样式的封装。
除非……
“魏博军与成德军,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拓跋晴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但在寒风中听起来,却像是一种因为掌握了致命把柄而产生的兴奋:
“田节度使,您这东西若是到了长安,到了皇上的案头,魏博这块招牌,还保得住吗?”
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
这分明是新军自家的最高级通行证。
但此刻,它就是那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田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不在乎王承志的死活,但他太在乎“勾结叛逆”这顶帽子了。
新军既然敢在这里设伏,就明朝廷的风向已经变了。
如果这时候被扣上这顶帽子,魏博军就会成为下一个被围侥对象。
“你……那是诬陷!”
田兴色厉内荏地吼道,“拿过来!那是我的战利品!”
“裴源!”
拓跋晴根本不理会田心咆哮,突然喊了一个名字。
一直蹲在旁边没话的工兵都尉站了起来。
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只有四根红色的引线,那是从刚才那个液压撑改基座下引出来的。
这四根线,连着埋在平台承重节点里的十二枚定向爆破符。
“都尉,接线。”
拓跋晴的声音冷得像冰。
裴源没有丝毫犹豫,当着田心面,将那四根引线的一端,缠绕在一个简易的击发器上。
然后,他把那个击发器放在了拓跋晴那只完好的右手里。
只要她的手一松。
或者她因为失血过多昏迷导致肌肉松弛。
弹簧就会击发底火。
“田节度,咱们做笔买卖。”
拓跋晴靠在岩壁上,任由林昭君用酒精清洗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两千匹马。我要最好的挽马。”
田兴愣住了,“你要马干什么?”
“那下面的东西。”
拓跋晴用下巴指了指深渊下的河谷,那里散落着几具已经报废的“巨灵”动力甲残骸,“那是朝廷的机密,不能留给外人。我要带走。”
“还有,我也走不动了。”
拓跋晴惨笑了一下,晃了晃手里的击发器,“但我手里这个证据,太烫手。只要田节度使肯借兵,护送我们这几百号伤员出岐沟关,一直送进应州地界……这根管子,我就当着您的面,烧了。”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价码。
用几千匹马和几的脚力,换取一个可能会导致家族覆灭的“证据”销毁。
而且,还能送走这群瘟神。
田兴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这买卖,划算。
“好!”
田兴咬牙切齿地答应,“曹进!去调马!把下面的那些破铜烂铁都给我……”
“慢着。”
拓跋晴打断了他。
她看着那个眼珠乱转的匠头曹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让这群懂技术的工匠去搬运动力甲?
只怕半路上,核心构件就被他们拆得一干二净了。
“这种粗活,怎么能劳烦技术官僚?”
拓跋晴盯着田心眼睛,一字一顿地,“让你手底下的都头、指挥使去牵马。所有的工匠,退后三十里。凡是有敢靠近我们的车队五步之内的……这根管子,我不烧了。”
田心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这是羞辱。
让魏博军的高级将领给新军当马夫?
但看着那个随时可能松手的击发器,再看看那个不知真假的密函筒。
“照她的做!”
田兴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吼出了这句话。
半个时辰后。
风雪更大了。
一支以此前从未有过的、怪异组合构成的车队,缓缓驶出了岐沟关的废墟。
魏博军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牙将们,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牵着战马的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战马身后拖着的,是放在简易雪橇上的巨大金属残骸。
那是旧时代的牲畜,在拖拽新时代的尸体。
拓跋晴躺在一辆由两匹健马拉着的板车上。
她的左肩已经被厚厚的纱布包裹,林昭君给她注射了一支强效镇痛剂,药效正在上来。
意识开始模糊。
但她的右手,依然死死攥着那个铁管。
“裴源……”
“在。”
一直在车边跟随步行的裴源凑了过来。
“那个王承志……埋了吗?”
“没埋。”
裴源的声音很轻,却很硬,“没那个必要。那个平台已经被炸塌了。他和那堆没人要的旧账,一起掉下去了。”
拓跋晴想笑,但扯动了伤口。
她费力地把那个铁管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这不是什么魏博通敌的证据。
这是家贼的把柄。
等回了应州,这根管子,会比刚才那一炸,掀起更大的风暴。
“走吧。”
拓跋晴闭上眼睛,“亮之前,咱们得回家。”
身后。
岐沟关那座曾经象征着成德军不可一世的东堡,在一声迟来的闷响中,彻底坍塌。
漫烟尘中,只有那些巨大的齿轮和连杆,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宣告着冷兵器霸权时代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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