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晴没有接话。
甚至连头都没抬。
她在赌,赌魏博这群喂不熟的狼,比谁都惜命。
脚下的岩层还在发出类似骨骼崩裂的脆响。
那个深不见底的漏斗坑里,铁莫离那台重达半吨的“巨灵”动力装甲就像个铁棺材,正随着碎石缓缓下滑。
只要再有一波震动,这位新军重装统领就会被几百吨的岩石永远封死在地下。
拓跋晴抬起那是完好的右手,向着后方三十步外的废墟盲打了一个手势。
五指张开,掌心向内,猛地握拳。
“锁死。”
监测塔废墟里,裴源看着这个违背一切机械常理的手势,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个位置的液压泵已经红温了,按照操典,必须立刻泄压,否则有可能炸膛。
但指挥官命令是“锁死”。
“操!”
裴源骂了一句,双手在操作台上拉出一道残影,直接切断了安全阀的控制回路,把那根已经在冒烟的控制杆一推到底。
“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瞬间压过了风雪。
原本还在滑动的岩层被几根强行顶出的液压柱死死卡住。
下滑停止了。
铁莫离那条粗壮的机械臂,距离黑洞洞的深渊只剩不到半尺。
“好手段。”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田季站在悬崖边缘,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手。
他身上的明光铠在雪地里亮得刺眼,那副神情不像是在战场,倒像是在东西市讨价还价的胡商。
在他身后,几名牙兵正摇动绞盘,把昏死过去的王承志像腊肉一样悬在半空,不多不少,刚好就在拓跋晴够不着、又不得不抬头看的高度。
“拓跋将军,咱们做个买卖。”
田季指了指那个被五花大绑的成德军节度使。
“这块肥肉,我魏博军要了。朝廷那边的露布飞捷,得写我是首功。全歼成德主力、生擒王承志的折子,我要你现在就签字画押。”
拓跋晴终于抬起头,眼神比岐沟关的风还冷。
“凭什么?”
“凭你那个铁疙瘩兄弟还没死透。”
田季笑眯眯地指了指坑底,“也凭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割断绳子。王大帅不幸‘意外’坠亡,还是死在你们新军炸塌的坑里。你,朝廷是信我这个世袭的魏博大将,还是信你们这群没根基的新兵蛋子?”
这就是阳谋。
要是王承志现在死了,活捉的政治筹码就变成了死无对证的烂摊子。
新军不仅没功,还要背上“办事不力、致使重犯暴北的黑锅。
拓跋晴笑了。
那笑容牵动了断臂的伤口,让她脸色煞白,但眼神却疯得吓人。
“你要首功?校”
她单手探入腰间,就在田季以为她要掏印信的时候,她却猛地扯下了左臂那块染血的固定夹板。
夹板边缘被打磨得锋利如刀。
没有任何废话,拓跋晴反手一挥,直接切开了身旁那根还在颤抖的辅助供油管。
高压火油瞬间喷涌而出,像一道黑色的喷泉,溅满了魏博军脚下的岩石裂缝。
刺鼻的油气味瞬间盖过了血腥气。
拓跋晴从怀里摸出一枚行军用的火镰,嚓的一声,打着了火。
微弱的火苗在风雪中摇曳,距离那滩流淌的火油只有不到一寸。
“这里是液压总网的节点。”
拓跋晴的声音很轻,却顺着风清晰地钻进了田季的耳朵,“这一把火下去,底下的压力罐会连环殉爆。到时候别王承志,就连你田将军这身漂亮的明光铠,大概也只能去上找了。”
田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疯得这么彻底。
“你敢?那是你同袍!”
田季色厉内荏地吼道。
“新军第一条军规,任务高于生命。”
拓跋晴把火苗又往下压了一分,“你要不要赌一把,看看是你的绞盘快,还是我的火快?”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
那不是爆炸,而是更深处的轰鸣。
裴源在监测屏上看到了那一幕,那个平时只知道钻研数据的工科男,此刻也被拓跋晴的疯狂点燃了血性。
“想玩命?老子陪你!”
他直接反向锁死了崖壁内的三个备用支撑阀。
巨大的应力瞬间释放。
田季脚下的悬崖发出恐怖的撕裂声,一道手掌宽的裂缝咔嚓一声在他脚边炸开,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
这种脚踏实地的恐惧感,瞬间击穿了田季作为投机者的心理防线。
“停!停手!”
田季脸色惨白,死死抓着身边的亲卫,“把那铁疙瘩拉上来!快!”
魏博军的动作很快。
几条软梯被扔下深坑,几名身手矫健的牙兵滑下去,七手八脚地把昏迷的铁莫离套住,配合着绞盘硬生生拽了上来。
当那具沉重的动力甲被拖到安全地带时,拓跋晴手中的火镰才熄灭。
她靠在岩石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衬。
田季看着被拉上来的铁莫离,眼神阴鸷。
虽然人放了,但主动权还在他手里。
这里是魏博军的地盘,新军现在全是残废。
“人给你了。”
田季冷冷道,“功劳簿的事……”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他。
拓跋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她随手一抛,那个物件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田季脚边。
那是一截断裂的高锰钢尖头。
上面那邪Gc-09-pY”的激光蚀刻编号,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什么?”田季皱眉。
“这是导致刚才瓦斯管阀门卡死的东西。”
拓跋晴用一种看死饶眼神看着他,“工兵营第九组的特种钢,整个大唐只有新军樱但在这个尖头上,我发现了还没干透的松香蜡——那是你们魏博军斥候用来保养弓弦的独门配方。”
这是谎言。
那个尖头上根本没有什么松香蜡。
但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在这个充满了尔虞我诈的修罗场里,真理只在射程之内,真相只在人心之间。
田季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
他当然知道魏博军有没有搞破坏,但他更知道,如果新军一口咬定是魏博军偷了新军的器材搞破坏,导致差点放跑了王承志……
这个罪名,够朝廷把魏博镇的皮扒下来一层。
“田将军。”
拓跋晴捂着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臂,声音沙哑,“你要首功,我可以给你。但如果你不撤军,这块钢头明就会出现在裴相公的案头。到时候,朝廷是信你剿匪有功,还是信你勾结藩镇、意图谋反?”
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田季死死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女人,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来自骨子里的寒意。
这个女人,比那台杀人机器更可怕。
良久。
田季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油腻的假笑。
“拓跋将军言重了。既然是误会,解开就好。”
他挥了挥手。
“带上王承志,撤!”
魏博军的甲士们迅速收拢队形,拖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成德节度使,像退潮一样向后方撤去。
拓跋晴紧绷的神经并没有放松。
果然。
田季并没有真的离开。
那面绣着“魏博”二字的战旗在五百步外的山口停下了。
随后是马蹄声。
密密麻麻的马蹄声。
至少三千名魏博精骑,像一道铁闸,死死封住了岐沟关唯一的出路。
田季骑在马上,遥遥回头,对着拓跋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不杀人,但他要困死人。
在这个缺医少药、寒地冻的废墟里,这些伤兵能撑几?
拓跋晴身子一晃,眼前发黑。
肾上腺素褪去后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指挥!”
裴源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扶住了她即将倒下的身体。
拓跋晴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剥离,左臂的断骨处传来一种火烧般的幻觉。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听到了一个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还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和草药味。
“别动她。”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准备止血钳。没有麻药了,去找根木棍让她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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