阀门开启的声音在风雪中并不明显,像是一群藏在地底的巨蛇同时吸了一口气。
拓跋晴的手指并没有离开起爆器的压柄,但她按下的不是炸药,而是一个巨大的液压分流阀。
在防线前沿三百步,那些原本为了挖掘煤矿巷道而预埋的液压支护桩,此刻发出了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大地没有崩裂,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毯下面托起。
整整三里宽的冻土层,伴随着让人牙酸的断裂声,生生被顶起半尺高。
这不是堑,高度甚至不及马膝。
但在时速六十公里的冲锋中,这半尺高的人造断层就是死神的绊马索。
最前排的重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战马的前蹄在触碰到那突兀隆起的土棱瞬间折断,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铁罐头狠狠甩了出去。
几吨重的覆地车底盘发出一声哀鸣,木质轮轴在颠簸中碎裂,庞大的身躯像醉汉一样侧翻,将数百名伴随步兵压成了肉泥。
没有任何欢呼。拓跋晴的脸上甚至看不出表情变化。
这就是工业和科技的力量。
不需要热血的搏杀,只需要计算好摩擦系数和地形结构强度。
对面阵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金钲声。
王承志是个狠人。
堂兄王承宗虽然血洒沙场惨烈战死,但成德军那些死忠于堂哥的将士并没有就此服软,他们坚持拥护他接过堂兄的帅旗,跟朝廷和新军死斗到底。
冷静地分析了战场形势后,王承志没有下令后撤,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反常规的决断。
前锋营弃马。
数千名身披步人甲的精锐跳下战马,他们手里拿着不是长矛,而是原本用来敲碎敌人头盔的铁骨朵。
给路面整形。
砰,砰,砰。
沉重的铁骨朵雨点般砸在那半尺高的断层上。
成德军在用人命填平道路,这种原始而暴力的破解方式,竟然硬生生在两分钟内清理出了一条通道。
这大概就是旧时代军阀最后的倔强。
铁莫离吐掉了嘴里的半截草根。
他站在战壕边缘,身后背着的一口并不是行军锅,而是一个只有背包大的高压储气罐。
两根夹着钢丝的橡胶管顺着他的脊椎延伸到手臂,最后连接在那柄加长陌刀的刀柄处。
不用盾牌。因为最好的防守是把对方连人带甲劈开。
成德军的步兵冲上来了,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铁锈味。
铁莫离双手持刀,大拇指按下炼柄上的铜阀。
嗤——
高压气体释放的声音尖锐刺耳。
原本沉重的陌刀在这一瞬间仿佛失去了重量,气动活塞推动刀刃产生了每秒三十次的微颤。
第一刀。
挡在面前的一根狼牙棒像豆腐一样被切断,紧接着是持棒者的肩甲、锁骨,以及半个胸腔。
鲜血喷在铁莫离的面甲上,但他没有停。
这柄刀就是一台疯狂运转的切割机,在人群中拉出一条血肉胡同。
但这毕竟是王承宗最精锐的亲卫牙兵。
在付出了十几条人命的代价后,三名牙兵突然抛掉了武器。
他们从腰间抽出几条带着倒钩的精铁锁链,并没有试图攻击铁莫离的身体,而是像捕捉野兽一样,狠狠缠住了那柄还在震动的陌刀。
气动装置发出过载的嗡鸣。
又是三名牙兵扑了上来,手中的短斧直奔铁莫离并没有护甲覆盖的膝盖弯。
他们不在乎死多少人,只要能把这个钢铁巨人拖倒,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咬开他的喉咙。
旧式军队的凶狠在这一刻展露无遗,那是狼群面对猛虎时的觉悟。
拓跋晴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她没有派人去救铁莫离。
那个大块头既然敢顶在最前面,就做好帘诱饵的准备。
旗手打出邻二道指令。
后方的投石机阵地发出轰鸣,但这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飞出来的不是石弹,而是一百多个褐色陶罐。
这些陶罐并没有砸向密集的敌阵,而是精准地落在了双方交战区的空地上。
陶罐碎裂。
流淌出来的不是猛火油,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淡黄色泽的液体。
工业润滑脂。
这是新军重型车床上专用的高粘度润滑剂,摩擦系数只有冰面的十分之一。
正准备合围绞杀铁莫离的那几名牙兵脚下一滑。
这种感觉极其绝望。
身上六十斤的重甲原本是保命的龟壳,此刻却成了致命的累赘。
重心一旦失去,哪怕他们武艺再高强,也只能像翻了壳的乌龟一样重重摔在地上,无论怎么挣扎,除了在油污里打转,根本站不起来。
铁莫离大概是全场唯一站得稳的人。
他的战靴底部,早就打上了专用的防滑钢钉。
他甚至没再挥刀,只是冷漠地看着脚边那些疯狂抓挠地面的敌人,然后抬起大脚,准确地踩碎了一个牙兵的颈椎。
远处,鹰嘴岩。
陈五把那枚平头弹压入枪膛。
这不是为了穿透,是为了震动。
八百米外,一名摔在地上的成德军百夫长正试图爬起来。
陈五瞄准的不是他的脑袋,而是他胸甲侧面那几颗用来连接前后甲片的铜铆钉。
子弹精准命郑
巨大的动能并没有击穿装甲,而是通过金属传递了剧烈的震颤。
那几颗在这个时代工艺下本就不算牢固的铆钉瞬间崩断。
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
那名百夫长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步人甲正在自行解体。
胸甲脱落,护臂崩开,原本包裹严实的身体瞬间暴露在寒风中,就像一只被剥了壳的皮皮虾。
这不是战争,这是羞辱。
用物理学定律对旧时代武力赤裸裸的羞辱。
王承志的双眼充血,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看懂了。
对方根本没想跟他在战术层面上对弈,这是在用另一个维度的规则碾压他。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从马背上取下那张漆黑的五石铁胎弓。
即使是新军的狙击枪,在这个距离上也需要瞄准镜辅助,但他不需要。
他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重箭。
箭杆比拇指还粗,箭头后面绑着一枚特制的鸣镝。
目标,指挥台。
那个站在风中,连头盔都没戴的女人。
只要杀了她,新军的指挥链就会断。
拓跋晴在望远镜里清晰地看到了王承志的动作。
那个男人拉弓的手很稳,满月的弓弦崩得笔直。
那是想拉着她同归于尽的眼神。
如果是以前,作为斥候的本能会让她立刻翻身躲到掩体后面。
但这次,她没动。
她甚至放下了望远镜,就这样直直地看着那支即将离弦的死神之箭。
“全员。”
她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平静得像是在点菜,“戴上降噪耳机。最高档位。”
就在王承志松开弓弦的那一刹那。
大地深处传来了一声叹息。
那不是火药爆炸的轰鸣,甚至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那只是风吹过山谷的回响。
但正在飞行的那支重箭,突然在半空中诡异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王承志感到手里的铁胎弓在发烫,接着,一股并不剧烈但极度恶心的麻痒感,顺着他的指骨钻进了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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