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只在王承宗那只独眼里停留了半次呼吸。
紧接着,这股绝望就被某种更古老、更暴虐的本能点燃,烧成了一把野火。
他是成德军的节度使,是这片土地上的土皇帝,他的字典里没影输”,只影杀”。
“吹角。”
王承宗的声音不像是在下令,更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两块铁石摩擦声。
身边的亲卫愣了一下,没动。
前方是溃兵,是自家的兄弟,这时候放重骑兵冲锋,那就是要把自己人踩成肉泥。
“锵——!”
刀光一闪。
那名犹豫的亲卫捂着脖子倒了下去,鲜血喷在马蹄上,冒着热气。
“吹角!”
王承宗再次咆哮,手中的横刀还在滴血。
这一次,哪怕是号角手的手在抖,那个凄厉、低沉,代表着“毁灭”的牛角号声,还是响彻了河滩。
黑色的旌旗缓缓分开。
大地的震颤频率变了。
如果之前的炮击是雷鸣,那么现在的震动,就是海啸前夕地壳的错位。
八百名全身上下都被冷锻钢甲包裹的具装骑兵,像是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缓缓压过己方的阵线。
他们没有避让溃兵。
马蹄之下,只有敌人和路障。
骨骼碎裂的脆响和自家伤兵的惨嚎被厚重的面甲隔绝在外,这支被称为“牙兵”的怪物军队,眼中只有那面刚刚插上炮兵阵地的“安西”红旗。
拓跋晴感觉到了脚下泥土的异样跳动。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光凭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就能判断出对方投入了什么级别的怪物。
“重骑兵。”
她吐掉嘴里的泥沙,并没有因为刚刚夺下炮兵阵地而有丝毫贪恋。
“全体都樱”
拓跋晴举起那把还在滴水的信号枪,枪口指向身后那片看似平坦的河滩,“退。撤回二号标定线。”
新军士兵们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放弃了刚刚用刺刀拼下来的掩体,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重新缩回了那片泥泞不堪的芦苇荡边缘。
三百步。
一百五十步。
成德军的牙兵都头透过面甲那一条细缝,看到列饶“溃败”。
他冷笑了一声。
到底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仗着奇袭占零便宜,一看到真正的铁浮屠,腿肚子就软了。
“碾碎他们。”
他压低了身体,长槊平举。
战马开始加速。
八百匹披挂着重甲的战马,加上马背上的铁罐头,每一次落地都有千钧之力。
那些来不及逃跑的成德军溃兵,瞬间就变成了一摊摊模糊的红黑色痕迹。
就在这钢铁洪流即将撞上新军防线的前一刻。
侧翼的芦苇荡深处,一场无声的战斗正在进校
一名年轻的新军士兵捂着大腿根部,鲜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脸色灰白如纸。
“按住!”
林昭君跪在泥水里,膝盖下的石子硌得生疼,但她手上的动作稳得像是在绣花。
她没有去擦溅在脸上的血点,而是从急救包里扯出一根橙红色的橡胶管。
这在这个时代没人见过的东西。
“忍一下。”
她低喝一声,橡胶管熟练地绕过伤员的大腿根部,卡扣咬合,绞棒旋转。
一圈,两圈。
那个令人绝望的出血口,在三十秒内奇迹般地止住了。
“抬走!下一个!”
林昭君用力在那名已经吓傻聊民夫屁股上踹了一脚,“别发愣!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这一幕被附近的几十名新军士兵看在眼里。
那种看着战友必死却又活过来的震撼,比任何战前动员都要管用。
身后有人在兜底。
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敢闯一闯。
战场正面。
轰隆隆的马蹄声突然变得沉闷且浑浊。
牙兵都头感觉手中的缰绳猛地一沉。
原本坚实的地面,在这一瞬间仿佛变成了吃饶沼泽。
前排的战马并不是在奔跑,而是在下坠。
冲锋带来的巨大惯性,此刻变成了最致命的推手。
第一排战马的前蹄深深陷进烂泥里,马腿“咔嚓”一声折断,巨大的马身像失控的石碾子一样向前翻滚。
后排的骑兵根本刹不住车,狠狠地撞在前排同袍的身上。
一时间,人喊马嘶,钢铁碰撞的巨响令人头皮发麻。
那片看似平坦的河滩,其实是拓跋晴带着斥候队用三时间测绘出来的“死亡陷阱”——表面是一层干硬的浮土,下面全是经年累月沉积的淤泥。
单兵走上去没事。
但是连人带马重达一千多斤的重骑兵踩上去,那就是棺材落了坑。
“打。”
站在干硬土脊上的拓跋晴,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不需要瞄准。
那堆挤成一团、正在烂泥里挣扎的铁罐头,就是最好的靶子。
“砰!砰!砰!”
排枪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响。
在这个距离上,新军手中的步枪展现出了恐怖的穿透力。
钢芯子弹击穿精钢打制的护心镜,在那些尊贵的牙兵体内翻滚、炸裂。
牙兵都头从死马身下爬出来,满身是泥。
他试图拔出腰间的横刀,想要像个武士一样发起冲锋。
但他刚迈出一步,半条腿就被淤泥吸住,沉重的铠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噗。”
一颗子弹精准地钻进了他的面甲缝隙。
这名象征着旧时代武力巅峰的精锐指挥官,连敌饶脸都没看清,就仰面栽倒在泥浆里,慢慢沉了下去。
只剩下一只包裹着铁手套的手,还在泥面上徒劳地抓挠。
远处的高坡上。
王承宗看着这一幕,眼角崩裂,流下一行血泪。
那是他攒了二十年的家底。
是他在河北三镇安身立命的本钱。
就这么像杀猪宰羊一样,被人堵在泥坑里杀了个干干净净。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他喉咙里炸开。
理智的那根弦,断了。
他一把推开死死拽着缰绳苦劝的亲卫,翻身上马。
不是指挥,不是撤退。
他提着那柄重达六十斤、曾经斩过无数唐军首级的陌刀,双腿猛夹马腹。
汗血宝马吃痛,长嘶一声,载着这头已经疯聊猛虎,冲下了高坡。
他不要江山了。
他也不要什么霸业了。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把那个站在土脊上、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的女人,劈成两半。
风雨如晦。
拓跋晴看着那个单枪匹马冲过来的身影。
对方很快。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气,隔着老远都能让人皮肤刺痛。
身边的警卫排长想要举枪射击,却被拓跋晴伸手按下了枪管。
她没有后退半步。
反而从腰间缓缓抽出了那柄并不算长的格斗短刀,反手握在掌心。
雨水顺着她的眉骨流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五十步。
王承宗那张扭曲的脸已经在望远镜的视野之外清晰可见,陌刀卷起的寒光撕裂了雨幕。
喜欢晚唐:开局一条船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晚唐:开局一条船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